第十二章 推理 1

淅淅瀝瀝。

走出省立圖書館的時候,呼延雲忽然感到臉上一冰,抬頭看了看濕漉漉的天空,才悟出是下雨了。一個星期以前那場撼天動地的暴風雨,把一個夏天的暑氣殺得乾乾淨淨,接下來的幾場連綿小雨都有了寒意,預示著秋天漸漸臨近。

今天亦是如此。

早晨來圖書館的時候,天確實有些陰,但他沒有帶傘,在圖書館一坐就是一整天,查閱資料,直到剛才,一個戴蘋果帽的館員提醒他要閉館了,他才發現已經是下午四點。離開前,他特地去辦了退還借閱卡的手續,戴蘋果帽的館員一面把一百元的押金退給他,一面好奇地問:「這幾天你不是每天都要借一堆書回去看嗎?怎麼,今晚你不借書了?」他笑了笑說:「明天我就回北京啦。」那館員還是很好奇:「你在省城的事情都辦完了?」他點點頭:「只差最後一件了。」

他揣著兜,慢慢往公交車站走去,正趕上晚高峰,省城的市中心和京城一樣的車水馬龍,擁堵不堪,加上又下著小雨的緣故,地上一片泥濘,車影和人影憧憧交錯,喧嘩得好像電影院散場一般。一個賣烤豆腐串的小攤販撐開半透明的塑料棚,用骯髒的手套握住烤架兩側的手柄,輕輕抬起來,查看烤爐里的火勢,就這麼一瞬間,那金黃的火苗竟成了灰色街景中最明亮、最耀眼的色澤。

在公交車站沒等多久,車子就來了。呼延雲上了車,坐在靠窗的一個座位上,車子重新開動的一瞬,隨著重重地一下晃動,他的思緒立刻飄逸了起來,好像落在車窗上的雨絲,繽紛而又清晰。

距離那個驚心動魄的雨夜,已經過去整整七天了,這七天發生了很多事情,此時此刻都一幕幕地回放在眼前。

先是思緲。劉思緲雖然發著高燒,但天一亮還是拔了輸液的針頭,跑到警校給張現河他們上了一堂精彩實用的犯罪現場勘查課,之後她又不得不在醫院躺了兩天,基本痊癒之後坐上了返京的火車。呼延雲鼓起全部勇氣提出護送她回京,被她冷冷地拒絕了,以前她看他的目光充滿了敵意,現在不知怎麼還添了一重警惕,防狼似的,當看到她和楚天瑛一起坐上車的時候,呼延雲的心裡說不出的酸澀和惆悵,那一夜在電話兩端的並肩戰鬥,竟然一絲痕迹都沒有留下。

然後是蕾蓉。因為案情複雜而重大,唐小糖不得不繼續留下,配合警方的調查,蕾蓉跟省廳打了招呼,確保唐小糖的食住和安全,才離開了省城,畢竟北京還有一大堆工作等著她。臨走前她倒邀請呼延雲一起走來著,呼延雲卻搖搖頭:「我要再等幾天……」蕾蓉問他等多久,他說等案發之後的第七天,蕾蓉不明究竟,他也不做解釋。

劉捷的遺體被火化了,蕾蓉參加了他的追悼會,為此還特地穿上了久已不穿的黑色警服,在他靈柩前敬禮的時候,蕾蓉想起了那個坐著黑色普拉多前往楓之墅的下午,顛簸的鄉間土路,矮小而疏鬆的道旁樹木,坐在高端商廈牆根下的一排流浪漢、殘破不堪的棚戶區……那陰沉的天幕多像一個預言:好像有萬千重濃雲在醞釀著什麼,又好像纖雲皆無,只是一塊完整的鐵青色液壓機正在朝著頭頂緩緩落下,只是誰也沒有想到,劉捷竟成了後來發生的災難大片的第一個犧牲者,多少一別匆匆,竟成陰陽永隔。

不過,警方在後來的調查中,推翻了劉捷死於一場純粹的意外事故的結論。在陳一新的手機里,發現在出事那天下午他和市民政局秦局長打過兩通電話,劉捷的死亡時間恰在兩通電話之間。警方迅速對秦局實行了拘捕和突審。秦局交代,由於劉捷把陳一新咬得太緊,陳一新一直想製造一場「意外事故」殺掉劉捷,所以他把劉捷的行動時間告訴了陳一新。秦局還交代,徐冉倖存一事,也是他告訴陳一新的,在屠宰廠聽到劉捷不小心對侯繼峰說出的安全屋地址之後,他馬上向陳一新通風報信,才導致胡岳安排了幾個黑道槍手去刺殺徐冉。這大概就是胡岳對陳一新說的「我得手了,可他們失手了」的意思,至於秦局為什麼提供給陳一新情報,隨後在調查中發現他個人名下的68套房子,或許是最合理的解釋。

還有一件值得一提的事情,根據在濱水園小區的犯罪現場提取的拋射彈殼和彈頭顯示的槍管來複線特徵,與相關記錄進行比對,證明那天晚上胡岳追殺唐小糖他們所持的手槍,正是趙憐之一直提心弔膽的那支丟失的手槍。

正當警方根據秦局長的供詞,準備對陳一新生前所犯下的罪行進行全面調查時,一份神秘的快遞遞到了省公安廳葛連柱廳長的辦公桌上,快遞的投件人一欄空著,也沒有留聯繫電話,但裡面的兩份文件則不啻於重磅炸彈。

第一份是馮浪在精神病院就診時的口述記錄,有主治醫師的簽名,馮浪說自己在幫趙洪波裝修楓之墅的書房時,奉陳一新之命在地板上動了手腳,還在水箱里專供三層套間的供水管上安裝了一個定時給葯器,每天晚上十點到第二天早晨六點輸送可以起到致幻作用的乙醚——這個給葯器藏在供水管的一個視覺死角,警方打開水箱仔細尋找後才發現。無疑,趙洪波之死和整整一隊凶宅清潔工的遇害,給馮浪造成了巨大的精神壓力,出現種種可怖的幻覺也好,去精神病院就診也罷,「病根兒」就在這裡,當然,這也是陳一新派胡岳殺他滅口的根本原因。

第二份則是一張紙,上面有一個郵箱和密碼,打開後發現郵箱里只有一個音頻文件,是陳一新在圓滿公司高層閉門會議上的講話,陳一新要求在未來一段時間,各個門店的店長和中介要積極購買兇宅,因為土地供應的緊張,「未來地皮一定比房屋更值錢,所以誰掌握了地皮,誰才掌握了中國」!假如凶宅所在樓宇位於比較好的地段,或者一個小區里有兩三座凶宅時,則不妨「嘗試用各種辦法製造一些凶宅」,並擴散消息,使其在輿論上變成「凶樓」或「凶宅小區」,致使其他住戶願意用較低廉的價格賣掉房子,實現整座樓、整個小區的「全面收購」,佔有地皮,然後再高價賣給國家,獲得巨額拆遷補償款,同時用賄賂等方式獲取重建的開發權,建設高檔商品房銷售,一來一去牟取雙重暴利——「對於那些混合有廉租房、經濟適用房的商品房小區,要特別注意製造凶宅」,大概是講話那天喝多了酒,陳一新口不擇言,一不小心說出了「濱水園小區就是我們製造凶宅的典範」,那口吻好像美國西部片里屠殺印第安人的牛仔一樣雄姿英發、理直氣壯。

呼延雲認為,這兩份文件就是趙洪波生前委託私家偵探調查陳一新的「罪證」,後來童麗曾出高價登門購買,但那位私家偵探卻神秘地失蹤了。

如果陳一新還活著,這兩份文件即便是提供給警方,恐怕也能被他動用各種勢力「壓」下去,畢竟它們只是陳一新犯罪的間接罪證,而無法對他構成直接的打擊。但現在不一樣了,陳一新死了,而且通過秦局長以及趙憐之的供詞,他不僅是殺害劉捷的幕後真兇,而且也是濱水園多起兇殺案的製造者,並極有可能指使胡岳殺害了五位在楓之墅工作的凶宅清潔工,因此,警方迅速查抄了陳一新的家和圓滿公司,這個省城最大的二手房企業轟然倒地……

想到這裡,呼延雲把視線投到被小雨扑打得濕漉漉的車窗外面,車子已經開出了市區,飛速轉動的車輪像拉幕一般,將道路兩邊的景色毫無預告地不停翻篇:時而是踟躕在鄉間小路上沒有打傘的流浪漢,時而是陷身於水塘中默不作聲的水牛,時而是一兩座鉛灰色的爛尾樓茫然矗立在原野上,時而是一窪窪的水田覆著披肩一樣躺在山窩窩裡……涓涓的小溪、石板的小橋、寫意的電線、紅色的泥土,水墨畫一樣的風景中不時出現一摞一摞生鏽的鋼筋和灰硬的預製板,大煞風景。都市化的進程,對鄉土中國的侵襲,既不是蠟染一樣的溫情,也不是潑墨一樣的漸次,更像是在啃著小浣熊乾脆面,用最粗暴的下顎咀嚼出最粗野的參差。在這場耗時二十年的新圈地運動中,不知道有多少的王紅霞無家可歸,更不知道有多少的李文解成了在城鄉分界線上彷徨無依的青年,往前走是寸土天價的都市,往後退是早已淪陷的故鄉,更加可怕的是,就算分界線也不容許他們滯留,因為分界線本身也是朝不保夕的。

吱扭了兩聲,車子突然停下了。

呼延雲猛地意識到,到達目的地了,於是他跳下車,看著屁股噴著灰煙的公交車消失在茫茫的雨幕里。

那個人好像很愛喝酒。

他往前走了一會兒,找到一處小賣部,買了一瓶本地產的稻花香白酒,直接拆了包裝盒,拎著酒瓶子走回了車站。

手機顯示,現在是下午五點,他四下里看了看,發現在車站的對面有一片松樹林,其間蜿蜒著一條青石板的小路,於是便走了過去,沿著小路一直前行,五分鐘後,便見到一座殘敗的白色石門,兩側是掉了漆的一排鐵欄杆,門上刻著三個模糊的大字,認了半天才識得是「長歸園」。

他穿過石門,一步之間彷彿跨越了兩界,瞬間,一切都沉寂下來,就連雨絲的飄落也無聲無息,眼前出現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墳塋,墳塋一俱是長方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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