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糖從牆上的孔洞里掏出了一團紙,慢慢地打開,一些原本依附在上面的白灰,輕輕地灑落在剛剛擦過的地板上。
借著小夜燈的光亮,她把那團紙看了又看,沒看出什麼,歪著腦袋想了想,跑到客廳去。客廳里黑黢黢的,她找李文解借了個手電筒,在孔洞的另一面仔細查看了半天,發現邊沿有一圈半透明的物體,用手一摸,十分粗糙,還殘餘著一些黏度……這是膠條曾經粘在上面留下的痕迹。
為什麼會有膠條粘在上面呢?
唐小糖思索著。從開始清掃這第三座凶宅開始,她就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跳樓而死的馮浪很可能不是自殺。這種感覺似乎無憑無據,但仔細一想,又並非空穴來風。須叔一開始在講述清潔重點的時候,照例要介紹一下案情,曾經說過馮浪在自殺前一段時間精神狀態不大穩定,總是看見一種又高又長、站在床前不停作揖的厲鬼(後來李文解告訴她這叫「拱屍之鬼」),所以十分害怕,臨死前一段時間除了上醫院,很少外出,回到家就把門窗都反鎖起來,這是一個非常明顯的「防禦姿態」……而且在清潔主卧的過程中,張超注意到北牆上的小木窗,問起來時須叔一通講解,讓唐小糖更加感到馮浪是一個非常迷信同時也非常怕死的人,這樣一個人,怎麼可能在沒有明顯外部壓力的情況下突然跳樓自殺呢?
但反鎖的房門似乎又杜絕了有人進入房間裡面推馮浪跳樓的可能……
那麼,人,在什麼情況下可能「非自殺」地主動跳樓呢?
唯一的答案,恐怕就是自救。
在蕾蓉法醫研究中心的時候,唐小糖曾經作為助手,跟蕾蓉為一起重大火災中的遇難者做過屍檢,那場火災一共死亡十一人,有十個是被燒死或吸入有毒氣體窒息而死,剩下一個是慌亂中從九層樓上跳下來摔死的——而馮浪的房間毫無起火痕迹。還有一種可能是發生地震,人們在逃生時也會因為驚慌失措從高層樓上跳下,而馮浪死亡那天,整個省城穩如泰山。
如果把這件案子搬入推理小說中,恐怕更多的作家會選擇「心理密室」吧,比如在房間里設置虛擬的火光,或者在地板下面安裝一台發動機,一啟動發動機,地板就會像發生地震一樣震動起來,當然還有更加新本格的做法,在屋子裡鼓搗一個投影機和音箱,在馮浪剛剛睡醒的一剎那,從外面摁下遙控器,屋子裡,正對著床的牆上頓時出現一個長長的影子,不停地作揖,音箱里播放出《午夜凶鈴》里貞子爬齣電視時的同期音效……
可是這些真的能讓馮浪跳樓嗎?唐小糖暗暗地搖了搖頭。她平時很喜歡看推理小說,但她對那些所謂的「機械詭計」總是十分反感,蕾蓉曾經跟她說,呼延雲給這種詭計取了個名字叫「滑輪釣線主義」,就是用一些複雜到不能再複雜的、連瑞士鐘錶匠都感到費勁的機械工具來完成謀殺,「假如兇手真的能把這類殺人手法琢磨出來並付諸實現,那麼他對被害者的仇恨恐怕早就消泯在日復一日的雕琢中了」。每每閱讀推理小說,發現揭開的是這樣的謎底時,唐小糖都會覺得無聊透頂,作為一位刑偵工作者,她知道真實的案件是怎樣的:99%的謀殺直截了當,一刀拿下,剩下那1%就算使用了所謂的詭計,也多半是心理層面的而不是技術層面的——確實有少量兇手具有創造精神,但沒有一個兇手具有工匠精神。
所以,馮浪的跳樓應該基於某種非常現實的理由,除了火災和地震之外的某個理由——
比如,被人用槍指著,被逼跳樓?可是槍手沒有進屋啊……對了,槍手如果站在那個木窗外面,用槍對準裡面逼馮浪跳樓,也可以的……可是左右都是死,難道跳到屋子的某個死角,再用什麼東西打掉槍手的槍,不是比跳樓的生存幾率要大得多嗎?
「小唐你幹嗎呢?」張超揣著個兜走過來問,因為這座凶宅沒有屍體和血跡,所以在燒邪之後,除了墩了墩主卧的地面,擦了擦窗戶,大部分人都有點兒無所事事,就連王紅霞想拆掉那面破爛的紗窗時,還被須叔阻止了,王紅霞嘟囔了一句:「就算不換個新紗窗,也不能就這麼的留給下一個住戶啊……」須叔扶了扶眼鏡,微笑道:「我說了,不用動。」
他那與笑容完全不相符的、陰森森的口吻,嚇得王紅霞趕緊做別的事情去了。
唐小糖看了張超一眼說:「沒什麼……我只是搞不清這個孔洞是幹嗎的。」
「甭問,肯定是插管的唄,至於插的是什麼管,就不知道了。」
一句話讓唐小糖若有所悟,她又用手指在孔洞的邊沿撫摩了一遍,案發到現在差不多三個禮拜了,這個黏度差不多就是那時候留下的……
她一低頭,借著手電筒的光芒,發現緊貼著踢腳線的地方依稀可見一些白灰,這些白灰跟剛才在牆那一邊的主卧抽出孔洞里的紙團時,散落的白灰一模一樣,很少,很細,唯一不同的是這裡的白灰明顯被掃過,有人特地將其「貼邊」的。
這麼看來,在馮浪「自殺」時,很可能這團紙被人刻意拿下來過。
馮浪跳樓之前幾乎不怎麼會客,跳樓之後又只有警方進駐,而且一起發生於門窗反鎖的房間里的「自殺案件」,警方不會太仔細地勘查,就算勘查時抽出紙團,也應該是在卧室那一側吧——也就是說,用膠帶封住孔洞和拿出那團紙,都是兇手在同一時間的所為,膠帶密封住孔洞,最合理的解釋是防止主卧內的空氣外流,但拿出那團紙,不是打開了一個空氣流通的通道嗎?可是這兩個完全矛盾的行為同時發生,又怎麼解釋?
插管?
張超說的這個詞,似乎解釋了自己心中的疑問,如果貼上透明膠帶,在中間打個孔,插入一根管子,就能解釋這兩個完全矛盾的行為何以同時發生了。
兇手插入一根管子,又封住這個孔洞的邊沿,不使一絲泄露的目的在於……
唐小糖突然明白了什麼!她跳起來,搬著一把椅子就往主卧和次卧中間那條過道跑,差點把李文解撞一跟頭,當她登上椅子,在木窗周邊摸到一圈同樣保存著黏度的物質時,又跳下椅子,跑到廚房,拉開灶台下面的櫥櫃門,用手電筒照著亮,看到天然氣管道的介面下面有一些磚紅色的鐵鏽。
原來是這樣!
勘破了真相的她,心臟一陣顫抖,幾乎要從心腔里跳出來!她定了定神,又有點發懵: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有一個情況就不可解釋了……
突然,一陣恐怖的第六感襲上了她的背脊,豆粒大的汗珠頓時冒出了額頭——就在背後,有個莫可名狀的物體,正慢慢向她逼近,一如「拱屍之鬼」逐漸抻長的身體,雙手作揖,向她弓下腰身……她的掌心在頃刻間變得濕漉漉的,幾乎捏不住手電筒!
在巨大的恐懼感逼近極限時,她突然轉過身,手電筒的光芒像竹竿一樣狠狠地戳到了身後那個兀立的人的臉上!
濃密鬍鬚掩蓋下的一張綠瑩瑩的臉孔,毫無表情,一雙眼睛在陡然射來的光柱前,居然一眨不眨,好像一個瞳孔可以讓光線自由透過的幽靈。
唐小糖關上了電筒,當黑暗重新將面前這個人浸透的時候,他那雙比黑暗更加黑暗的眼睛裡,卻閃動著陰冷至極的光芒,彷彿在問:「你全都明白了?」
廚房裡的溫度好像突然降低了十幾度,唐小糖身上一陣一陣的發冷,可是她偏偏要瞪著須叔,用目光告訴他:「對,我全都明白了!」
就在這時,客廳里傳來李文解的喊聲:「小唐,小唐,你在哪兒呢?準備撤啦!」
好像聽到解除冰封的咒語,唐小糖一邊喊著「我來啦」,一邊輕蔑地看了須叔一眼,從他的體側蹭了過去,但終究還是緊張,快到廚房門口的時候,鞋在什麼東西上撞了一下,她低頭一看,是一個圓形的掃地機。
掃地機?!
她獃獃地走出了廚房,只見在樓道抽完煙的老皮回來了,正跟張超瞎聊著什麼,王紅霞把伸縮式墩布等清潔工具收好往外拎,李文解正挨個把小夜燈從客廳的插座上往下拔,看見唐小糖來了說:「你跑哪裡去了?今晚的工作都做完了,準備收工啦!」
「你有沒有看到這間屋子裡的掃帚?」唐小糖問。
她的聲音和目光都很古怪,像是問一個虛空中並不存在的人。
「掃帚我收起來了。」王紅霞說,「你要用嗎?」
「不是……」唐小糖說,「我是找這間屋子裡本來就有的掃帚,還有簸箕。」
「那可沒有。」王紅霞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進來還找呢,想用他家的掃帚,就不用我帶的這把了,結果沒找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