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可惜,一番查找之後,一無所獲。
也不能這麼說,唯一的收穫就是從壁櫥里找到了一個釣竿包,裡面有一根58厘米長的伸縮式釣竿,玻璃纖維的材質,通體是半透明的,每一節打開後都有一個可以反擰後鎖死的螺絲扣,而在室內的其他任何地方,都沒有找到簡易摺疊椅、釣傘、抄網、漂盒等漁具——很明顯,馮浪生前絕不是一個釣魚愛好者,這根釣竿也不是他的。劉思緲想在上面提取指紋,卻沒有任何發現,一根沒有指紋的釣竿,更佐證了它只是一根被兇手戴著手套使用的兇器。
為了證實推理的正確與否,劉思緲還特地登上過道里的凳子,把釣竿一點點打開,從螭吻之窗插進卧室……最終證明,這一犯罪手法是完全可行的。而且,正因為通體是半透明的,所以即便是馮浪睡醒後,視線落在天花板上,也看不見這麼一根置他於死地的釣竿已經伸展開來……
但是須叔留下的暗號卻沒有發現,也許那根本就不存在,僅僅是劉思緲一廂情願的突發奇想,總之,兩個失望的女孩徹底放棄了繼續查找。
劉思緲的體溫越來越高,滾燙的身體和混沌的頭腦讓她好像從頭到腳都正在化為一團自焚的烈火,而肌膚接觸到的任何物體,哪怕是空氣,卻又冰冷得讓她直哆嗦,她去洗手間打開自來水龍頭,啜了好幾口水也滅不掉體內的火,反而覺得五臟六腑都化成了熾熱的岩漿,順著咽喉往上涌。徐冉在一邊看她燒得滿臉通紅,雲鬢紛亂,嘴唇乾裂,連眼睛都睜不開了,扶著她說:「走吧,咱們下樓去,第三座凶宅勘查完了,咱們沒事可做了,我送你到醫院去!」
劉思緲搖著頭,低聲說:「還沒找到小唐呢……」可是她一點力氣都沒有,只能跟著徐冉走出了大門,來到了樓道里。
徐冉按下下行鍵,等著電梯。劉思緲靠在牆上,不停地喘著氣,視線里一片昏花,看什麼都是好幾重影像,分不清虛實,其他的感覺也完全遲鈍,尤其是耳朵裡面,像坐著火車過山洞似的,呼嘯不已,以至於徐冉搖著她的肩膀喊了半天,她才清醒了過來。
「你的手機在響!」徐冉大聲說。
劉思緲用儘力氣才抓住手機,手機的聲音那麼急促,又那麼遙遠,她雙眼對了半天焦,才看清屏幕上的綠色鍵,手指一摁,接通了電話,裡面傳來了呼延雲的聲音:「思緲,我已經到省城了,準備攔輛計程車,先去濱水園找你……你知道兇手是用什麼方法讓馮浪自己走到窗戶邊的了嗎?」
「知道了……是從通網線的那個圓孔里輸放天然氣……」
「思緲,你的呼吸怎麼那麼沉重?你到底怎麼了?」呼延雲的語氣一下子變得非常焦急。
「我沒事……有點發燒。」劉思緲說。
「那你趕緊放下手中的事情去醫院,剩下的交給我吧!」
「不行啊……小唐還沒找到呢,蕾蓉也一直沒打來電話……」劉思緲的聲音低沉而粗重,「事情還沒有結束,無所終也,無所終也……我不知道終點在哪裡……」
恰在這時,電梯到了,電梯門無聲地打開,釋放出長方形的黃色光芒,劉思緲轉過頭,想跟徐冉說一句「稍等」,卻看到她瞪圓了眼睛。
徐冉的眼睛裡,釋放出了無比震驚的光芒,彷彿透過打開的電梯門,看到那不過是一個豎立起來的、冒著白色寒氣的停屍櫃!
「你怎麼了?」劉思緲問道。
「此名拱屍之鬼,知死將至,先其禱之,死者須以粗紗覆面,不然亦成此鬼,更拱他人,無所終也……」徐冉喃喃道,「『無所終也』的原因,是沒有『粗紗覆面』……我明白那個破爛的紗窗為什麼沒有被拆下了,因為那就是沒有覆面的粗紗,那就是須叔留給我們的下一個暗號!」
說完,她扔下劉思緲,一個人掉頭往第三座凶宅跑去!
「徐冉,徐冉……」劉思緲叫她不回,卻又沒有力氣去追,只好背靠著牆喘粗氣,電梯門關上了,像一張想說什麼又重新閉緊的嘴巴,很快,樓道的感應燈滅掉了,黑暗籠罩了她,她猛地意識到,這是她來到濱水園小區之後第一次獨處,整個樓道里只有她一個人,四周是如此的靜謐和黑暗,好像有人帶她飛到夜空又將她遺棄,狂風從樓道窗戶的縫隙里發出尖利的呼嘯,更加增強了她的幻覺,她感到身體沉重極了,像在不停地墜落,於是她慢慢地蹲下,抱著自己滾燙的身體,不知道自己的自由下落何時才是終點。
巨大的孤獨,黑夜,寒冷,呼嘯的狂風,多麼像在湖畔樓的那個晚上……一切都令人絕望,徹骨的,徹底的。
然而手機里傳來的呼延雲的喊聲,還是將她拉回了現實,她拿起手機,放在耳邊,聽到呼延雲在不停地叫她的名字,像在拚命喚醒一個溺死者一樣。
「沒事……我。」她說。
樓道里的感應燈亮了。
呼延雲這才長吁了一口氣:「思緲,你趕緊去醫院吧,聽話!」
劉思緲還是重複那一句,含含混混的:「不行啊……小唐還沒找到呢。」
「思緲,你怎麼還不明白,須叔的目標不是唐小糖,你見哪個釣魚的最後把誘餌給吃了?」
一句話,讓劉思緲像被戳了一針似的,突然清醒了幾分:「你說,唐小糖是魚餌……那麼,魚是誰?」
呼延雲也似乎剛剛意識到,自己一不留神的一個比喻,戳破了窗戶紙,他沉思片刻道:「這個我還不清楚,不過這條魚應該一直在追著他的誘餌,我起初懷疑是蕾蓉或者你,但你們此前跟須叔完全不認識……從剛才蕾蓉說的,須叔和陳一心的通話來看,這條魚應該是他們倆的一個共同目標……」
須叔和陳一心的共同目標?
剎那間!
剎那間四個小時之內發生的一切一切,如電影鏡頭一般,在眼前風馳電掣地閃回!
江聲浩蕩,雄渾的江水緩緩流淌,一曲《戀人心》讓她潸然淚下,突然蕾蓉打來電話,她果斷地接受了她的求助,找到被殺手襲擊的楚天瑛和徐冉,在爛尾樓里聽徐冉吟詠《沁園春·詠美人指甲》,恍如入夢,她終於明白,必須藉助這個擁有和世人完全不同知識體系的女孩,才能解密須叔留下的「暗號」。那是什麼樣的暗號啊!一枚指甲、一塊鴨頸骨、一幅沙畫,詭異、離奇、荒誕,然而在徐冉的幫助下,她們還是成功地鎖定了一座又一座凶宅的位置,展開了一次又一次艱苦的勘查:濱水園小區1號樓4單元701房間,濱水園小區3號樓2單元1202房間,濱水園小區11號樓2單元1502房間……已經被打掃過的屋子,猶如清理後的魚腹,空空如也,一根血絲也不剩,但她——準確地說是她和呼延雲,還是靠著驚人的勇氣和智慧,在短如扼喉的時間裡,爭分奪秒,找出了一個又一個遮蔽在重重烏雲後面的真相,然後,顧不得喘息,趕赴下一座凶宅,他們絞盡腦汁、精疲力竭,每一次過關都是一次無形的斬將,汗流浹背的同時還要不斷地戰勝自我的否定和懷疑,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到底能不能摸索到最終的出口?這一次的推石上山,是不是只為了下一次的滾石落地?龐然的省城、浩瀚的人群,漫天的烏雲,荒涼的郊野,還有沒完沒了的凶宅,每個人都像一直苦苦追尋著魚餌卻咬不到魚鉤的魚,為了貌似求生的尋死而疲於奔命……與此同時,那個問號如同懸在頭頂的一把利劍,始終令他們忐忑不安,正像整個夜晚都在天空隱隱作響的雷聲,居心叵測、懸心吊膽,不知什麼時候將以一個巨大的霹靂讓他們驚心動魄、裂心撕肺,那就是——
須叔做這一切的真實目的,到底是什麼?!
「遊戲的規則是,就在今晚,他會帶領新組建的特種清潔工小組,連續清潔三座凶宅,而這三座凶宅里發生的都是尚未破獲的案件,他每清潔一座凶宅,就讓我去勘查一座,找到案件的真相,如果在他清潔下一座凶宅結束前找不出真相,他就殺掉唐小糖!三座凶宅,三次挑戰,我全都把案子破了,他才會讓唐小糖活著離開。」
不!
不……她現在,眼下,此時此刻,才明白。
不是這樣的!
我們搞錯了一切順序!
我們把救出唐小糖當成結局,而事實上——這才是須叔想要的開頭!
劉思緲想起了第一批清潔工慘死在楓之墅,只剩下一個倖存者;想起了陳一心邀請須叔帶領第二批特種清潔工清潔楓之墅;想起了楚天瑛為了掩護目標躲避職業殺手的追殺而被誤傷;想起了蕾蓉反覆叮嚀自己要保護一個可能掌握了楓之墅大屠殺內情的人的安全!想起了恰恰是這個人今晚幫助自己一路追蹤須叔,好像一條死死咬住魚餌的魚!
「我的天啊!」她望向樓道盡頭的房間,不禁毛骨悚然:此時此刻,隻身一人的原來不只是自己!
徐冉打開了主卧的燈,來到窗前。
剛才撤離時她們沒有關上窗戶,此時此刻向外面望去,夜風已經停了,天地之間安靜得離奇,一如大戰前特有的死寂,萬物畏縮於其中,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