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兇殺 2

登上三樓。

站在樓梯口往西望,厚厚的地毯和壁紙形成了一種腔道感,而壁燈又是如此的晦暗不明,給死一樣的寂靜鍍上了一層鐵色,本來應該是筆直一條的灰色天花板又莫名地有些扭曲,這讓蕾蓉產生了一種宛如用內窺鏡觀察樓道的奇怪感覺。

蕾蓉慢慢地向樓道西頭走去,每一步都又粘滯又沉重,她低下頭,以為能看到無數只手像從蛇坑裡冒出來一樣絞纏住她的腳腕,然而什麼都沒有。

終於走到了最西頭。

南北相對的兩扇房門都關著,她轉了個身,把臉轉向了朝南的房門。

伸出手,握住那狀如鶴嘴的銀色把手,一摁,再一推,門無聲地開了。

門板的厚重,從推門時用力的程度都可以感覺得到。

當門打開的一刻,蕾蓉突然有一種奇怪的聯想,彷彿自己在慢慢地撕開一個碩大無比的快遞,曾經,她收過好幾份專門投遞給她的裝有骸骨的快遞,那是一串的預告和挑釁,隨後而來的是一連數起匪夷所思的殺人案,但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不是考卷,而是答案。

只是這答案,還隱藏在黑暗之中。

她深呼吸了幾口氣,走進去,還好,並沒有一腳踩空或聽到什麼鬼哭狼嚎……

她輕輕地關上了門。

整個樓道已經夠安靜了,而關上門之後,彷彿在原本的安靜上又罩了一層保鮮膜。

為了不讓門外或窗外有人察覺到自己的闖入,蕾蓉不敢開燈,只憑著逐漸適應了黑暗的肉眼慢慢地查看。黑黢黢的書房並不算很大,什麼都只能看出個約略的形狀:正對著大門的南牆上開著三扇玻璃窗,在窗戶的下面,是一張歐式的老闆桌,一盞蓮花座的檯燈擺在桌子的一角,在桌子和窗戶之間,一張十分肥厚的老闆椅斜在旁邊。西側牆上是一面書櫃,可惜裡面沒有幾本書,倒是有不少瓷盤、陶俑、瑪瑙古獸、玉制國際象棋之類的東西。東邊的牆下有一把休閑椅,旁邊的茶几上擺著一個煙灰缸,東牆靠南邊的一頭有一扇比較窄的小門,只能容一個人通過。

從表面上看,這只是一間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有錢人的書房,直到蕾蓉的手在書桌上不經意地一撫,指尖感受到冰冷而尖銳的凹凸不平時,才回想起劉捷跟她講過的某些事情,她低下頭仔細查看,發現桌面上布滿了長短不一、深淺不一的刀痕!

她打了個寒戰,然後來到東邊的牆下,很容易地就在牆面發現了大量的刀痕,有些是砍出來的,有些是挖出來的,還有些是刮出來的,一如劉捷所言,彷彿一個瘋子給這面牆實施了一次剮刑!

趙洪波,為什麼要這樣?

到底這間屋子跟他有什麼仇,讓他如此刻骨地仇恨,恨不得將它刀砍斧剁、肢解分屍?

蕾蓉輕輕地閉上眼,想像著那個身穿白色睡衣,骨瘦如柴,唯有眼睛凸鼓得宛如活鬼的男人,光著腳蹲在地上,一邊搔抓著身上如蛛網遍布的紅斑,一邊用已經崩了刃的鈍刀子,在牆面上刮著、劃著,突然他絕望地跳了起來,掄起刀子對準牆面一下一下地猛砍著,在白灰飛舞,渣石迸濺之中,他的虎口被震裂了,流出了鮮血,終於他累了,疲憊了,重新蹲了下來,輕輕地啜泣著……突然他似乎覺察到了什麼,冷不丁抬起頭來,弔詭的眼神與蕾蓉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蕾蓉嚇醒了!

她感覺到了!她確信自己的感覺是正確的、無誤的,不,趙洪波之所以發瘋般地砍剁著牆和傢具、日以繼夜,不是因為他恨這間屋子,而是——

他想要逃走。

沒錯,他是一個囚徒,真正的囚徒,被囚禁在這間屋子抑或這棟別墅里,受盡摧殘。他想逃離,但是怎麼都逃不出去,他的所作所為完完全全是一個越獄者在試圖打開通往外部世界的出口,但無論他怎樣努力,都沒有用。

難道……真的是凶靈附在了他的身上,折磨得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只有在清醒的瞬間用這樣一種瘋狂的方式求救和自救?

蕾蓉輕輕地搖了搖頭,驅除了凶靈的想法,眼下可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

她仔仔細細地查看著屋子裡的每一處角落和每一件傢具,幾乎把所有可能製造密室的地方都查驗過了:門鎖很難拆下、上面沒有勒過釣線的痕迹、門軸的一側無法打開、門板與地面的間隔不可能塞進一把鑰匙、門縫的寬度塞不進刀刃、鋪著瓷磚的地板沒有任何一塊能撬起來、書櫃後面也沒有通往其他房間的暗道,天花板上沒有裝配電動摺疊刀的地方、也不存在可以用來升降的軌道,窗戶是從裡面鎖上的,那種簡單的扣鎖反而杜絕了一切從外面上鎖的可能……

難道趙洪波真的是死於自殺?

這時,那種「白費工夫」的想法再一次襲上了她的腦海,讓她感到沮喪和泄氣,正當她準備撤出這間屋子的時候,突然想到,那扇小門還沒有仔細查驗過。

對了,假如在房間正門的門鎖、門縫、門軸上做手腳,那麼在小門上是同樣可以實施的。

蕾蓉走到小門前,按住門把手往下一壓,門打開了——而趙洪波殞命的當晚,這扇門據說是鎖著的。

一番觀察之後,蕾蓉確認這扇小門沒有任何異樣,更沒有可以構成密室的機關。她苦笑了一下,看了看門的另一邊,那個僅僅從空間的寬大和傢具的形狀就能感受到奢華的套間,雖然這套間不是命案發生的場所,在警方的勘查中似乎也沒發現它與趙洪波的殞命有任何關聯,但在那天晚上一片混亂的時刻,陳一新卻曾經進入過這裡,這無論如何都讓人覺得有鬼。

這麼想著,蕾蓉走進了套間,並隨手將小門關上了。

她摸著黑,小心翼翼地走了一圈,比剛才勘查書房更加感到無能為力,這個套間太大了,而自己連從哪裡開始都不知道……

就在她茫然不知所措的時候,一陣尖利刺耳的唿哨聲和叮呤噹啷的振蕩聲,讓她不禁一悚,然後才發現是狂風撼動玻璃和從窗縫中湧入的結果,她抬眼向窗外望去,剛才那陣探路的急雨過後,原本在雲縫間隱隱作亮的閃電和隱隱作響的雷聲,這時都像脫韁的野馬一樣衝出了雲層的圍困,不停地用銀色的鞭子抽打著整個天宇,用震耳欲聾的咆哮讓大地顫抖!花園裡的樹木和綠植都拚命搖擺著,好像要掙脫地皮的束縛,飛到目不可及的黑洞深處。

風太大了,無孔不入地鑽進了楓之墅,連套間的大門也被搖撼得哐哐直響,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分,有著恐怖片一般的效果。

蕾蓉看著大門,總覺得有點不安,不由得來到門口,正要將鎖扣扣上,突然聽見樓道里傳來陳一新的聲音,好像是在跟什麼人通電話,雖然隔著厚厚的大門,聽不清楚他說的是什麼,但有一點是真切的:他的聲音越來越近了……

該死,不是說他晚上住在一層的套間里么,這麼晚了他來三層做什麼?難道是要住進我所在的這個套間?

慌亂中,蕾蓉想找個躲藏的地方,可是她剛剛進套間不久,又一直摸著黑亂轉,根本不知道往哪裡藏合適,她手忙腳亂地往窗口跑去,想躲到窗帘後面,一路上居然沒有撞到任何東西,也是個奇蹟。

當她掀開窗帘的一刻,天空突然亮起了一道閃電。

這是一道巨大的閃電,彷彿有人從天空的正中間豎著劈了一斧,將天空徹底劈裂了!一道深邃的、貫穿了整個天宇的裂縫和周圍成千上萬道枝椏,好像遠古時代被地震震開的地殼一樣,滲出銀色的洪荒,久久無法癒合。那閃電不是一閃即逝的,而是反射弧太慢似的,在上空停滯了很久,將自己的光亮生生地烙印在每一道敢於凝視它的視網膜上!

長這麼大,蕾蓉從來沒有見過這麼驚心動魄的巨大閃電,看得她目瞪口呆,雙眼竟被銀白色的光芒灼得生疼。

當她放低視線的一刻,更驚悚的一幕場景讓她呆若木雞——

就在窗外那座假山的山頂上,站著一個鬼魂!

面無血色、形容枯槁、顴骨兀立、眼穴挖空,最可怕是那一身白色的長袍,在風中飄拂著,彷彿只有頭顱而全無身體!

蕾蓉嚇得差點叫出聲來,本能地後退了一步……但是,一種法醫的職業感和責任感,瞬間激發了她面對任何屍體時都無所畏懼的勇氣,她隨即向前邁了一大步,瞪大了眼睛盯住那白衣之鬼,才發現那個傢伙原來是趙憐之!

轟啦啦啦!轟啦啦啦!轟啦啦啦!

雖然早有準備,但是當一連串驚天動地的、與先前那巨大閃電完全配伍的滾雷響起時,蕾蓉還是被震得耳膜劇痛、肺腑翻滾,她情不自禁地捂住了耳朵,感到整個屋子都微微發顫,像要陷入大地。

趙憐之也似乎被雷聲嚇到了,撒腿就往假山下面跑,在台階上絆了一跤,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消失了蹤跡。

在最大的滾雷後面,還跟著擂鼓似的無數聲續響抑或迴音,然而蕾蓉感到自己已經被震得失聰了,什麼都聽不見,她用手掌使勁摩挲著耳際,很久很久,麻木的耳道終於恢複了一點兒痛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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