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其鬼真耶 3

劉思緲給蕾蓉打了個電話,告訴她,自己在第二座凶宅里沒有發現任何「真相」:「我建議這一次你提前給他的雲端通訊系統發一個信息,讓他打電話給你,告訴他勘查已經結束,倪兵確實是自殺,這樣做可能冒一點風險,但是我仔細想過了,也是化被動為主動的重要一著。如果他說,好吧,我告訴你第三座凶宅位置的暗號,那就算我們過了這一關;如果他表現得驚慌失措,堅持要你留在屋子裡面待命,那就表明,他的計畫被打亂了,他和清潔工們很可能還在濱水園小區,怕我們勘查完畢,有時間展開對他們的搜索,甚至一下樓就和他們撞個正著。」

「嗯,你分析得有道理。」蕾蓉說,「但是,還有一種可能,也許是最大的可能,不知你有沒有想到,那就是——」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劉思緲打斷她道,「須叔會說倪兵之死其實是謀殺,我們的勘查失敗了,遊戲到此GAME OVER。」

「對啊,那樣的話,小唐的生命安全就面臨威脅。」

「既然他說倪兵之死是一場謀殺,就讓他拿出謀殺的證據來。」劉思緲說,「我覺得須叔只是在唬你,他怎麼可能知道倪兵不是死於自殺呢?除非他就是殺人兇手,或者目擊了倪兵遇害的全過程……」

「思緲,你真的以為今天晚上發生的一切是一場公平公正的遊戲嗎?」

一句話讓劉思緲冷靜和清醒了下來。是的,今天晚上已經、正在和即將進行的,並不是一場公正公平的遊戲,而是由須叔一個人制訂和修改規則的生死賭局。

電話的兩頭都沉默著,既在思考,也在等待,像是在十字路口看到四個方向全亮起紅燈的不知所措的行人。

「不,不會的。」劉思緲突然堅定地說。

「啊?」蕾蓉像被突然叫醒一般,「為什麼?」

「直覺!」劉思緲說,「我的直覺告訴我須叔不會因此殺害唐小糖。」

「我也有直覺,我的直覺告訴我唐小糖真的面臨危險,咋辦?」

劉思緲一愣,完全沒有想到一向溫婉的蕾蓉說話也有針尖對麥芒的時候。她意識到蕾蓉在楓之墅很可能面臨著巨大的壓力,於是換了一副口吻道:「姐姐,我說須叔不會因為勘查失敗就殺害唐小糖,並不是胡亂猜測,而是有道理的,簡單說來四個字——動機不足。」

蕾蓉也覺察到自己剛才那句話有點失態,穩了穩神:「什麼意思?」

「直到現在為止,我們都沒有搞清一件事情,那就是須叔為什麼要做這場見鬼的遊戲,從表面上看,須叔活像是一個了解部分案情,卻苦於無法揭穿真相而不得已挾持人質逼迫警方查清真相的聖徒,但是他支使我們黑燈瞎火地搞凶宅一夜遊,一定有著不可告人的目的,這個目的沒有達到,他就絕對不會動唐小糖一根毫毛,他既然跟你說今晚要清潔三座凶宅,那麼最後一定會在第三座凶宅里亮出他的底牌,我絕不相信他會半途切歌!」

蕾蓉沉默著,隔著話筒,劉思緲也能感受到她在艱難地思索。

很久很久,蕾蓉終於下定了決心:「好吧,我同意你說的,給須叔的雲端通訊系統發信息,考慮到可能性最大的是他讓我在屋子裡待命,自己帶著小唐和清潔工們轉移出濱水園小區,所以——」

「所以我現在就下樓,在小區做『蓋婭位移』!」劉思緲說,「雖然這小區里的路燈不亮的比亮的還多,但是須叔要想帶著清潔工們從我眼皮子底下溜走,怕也沒那麼容易。」

蓋婭是希臘神話中的地神,以她的名字命名的「蓋婭位移」是現代刑偵科學中一項在有限區域內單人搜索潛逃罪犯的法則,也叫「對角線位移」,即無論你搜索的地域是什麼形狀的,都可以將其想像成一個或若干個正方形,並沿兩條對角線不停地做「Z」字形位移,這樣可以最大概率地捕捉罪犯或察覺罪犯的行蹤。

蕾蓉還是有點擔心:「萬一須叔要是打過電話來,說出他設置在你那屋子裡的下一座凶宅的位置暗示,怎麼辦?」

「就在一個小區里,大不了我再回來。」

蕾蓉說:「好吧,你帶上小郭先生,注意安全。」

劉思緲掛斷電話,想了想,覺得最好把屋子裡的燈都關上,這樣萬一須叔在某個地方監視這間屋子,看到關燈了,又接到蕾蓉的電話,便會相信「勘查結束」這一事實。於是她關上客廳的燈,又走進主卧,「啪」地摁滅了牆上的開關,突然發現徐冉有些不對勁。

徐冉站在黑暗中,獃獃地望著那扇沒有紗窗的窗戶外面沉沉的黑夜,也許是剛才狂風吹過的緣故,夜色變得透亮了一點,原本濃如柏油的地方這時都露出巉岩一般銳利的邊邊角角,仔細看去,遠處的圍牆、公路、河面和布滿榛莽的山坡上,竟閃爍著一絲寒光凜凜的鐵青色。

「徐冉,走。」劉思緲說了一句。

徐冉卻沒有動,劉思緲上前拉了她的胳膊一下,她打了個寒戰,慢慢地把頭轉向劉思緲,瞳孔彷彿蒙上了一層白翳一般茫然。

「你怎麼了?」劉思緲問。

徐冉抬起胳膊,指向對面:「那座別墅,就是楓之墅。」

劉思緲吃了一驚,她順著徐冉的手指望去,在遠處那座隔著公路和河道的小山上,伏著一座建築,只門廳處開著燈,其他的地方一俱黑壓壓的,不僅看不清形狀和顏色,連一共有幾層樓都要瞪大眼睛才能數清。

儘管知道那裡就是五位清潔工遇害的凶宅,劉思緲依舊有些激動。在這個黑雲壓頂、愁苦憋悶的夜晚,她懷著一顆憑弔的心來到省城,卻突然接受了一個荒誕的、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就此馬不停蹄,耗盡腦力,在清潔後的犯罪現場一次又一次體會到無能為力的挫敗感,現在,她第一次知道了和自己並肩作戰的戰友所在的地方,原來她距離自己說近不近,說遠也不遠……她用盡了全力才按捺住想給蕾蓉打個電話的衝動。

起伏的心緒剛剛有所平靜,她就關注到了身邊的徐冉。

此時此刻,徐冉望著楓之墅的神情充滿了哀傷,假如膚淺地理解,可以看做是對曾經發生在那裡的慘案的不堪回首以及對慘死的同伴們的哀悼懷念,但是劉思緲心比海深,她發現在徐冉的哀傷中,還夾雜有一絲格外柔軟和深濃的情感,那種情感似乎有些眼熟……

在徐冉的神情中,劉思緲看到了每天早晨鏡子中的自己:牽掛,擔心,忐忑不安,整夜難眠,因為思念一個人而又無跡可尋,憔悴得雲紛月亂……

「他,也在那裡嗎?」劉思緲不忍喚醒徐冉,但是重任在肩,不能在這間屋子裡滯留太久。

徐冉怔了一怔,看了劉思緲一眼,她明白「他」指的是誰,慢慢地搖了搖頭。

並且,憑著女人特有的直覺,她也看懂了一件事:劉思緲也有和自己相同或類似的經歷。

跟在劉思緲的身後,徐冉默默地走出了1202房間。來到樓道里,等電梯的工夫,徐冉靠在牆上,忽然說:「那個掛飾里的頭髮,是他的?」

劉思緲輕輕地點了點頭。

「男人都是一樣,來得熱情似火,去得悄無聲息,全不管愛他的人會怎樣擔驚受怕、日思夜想。」徐冉用手撫弄著發梢,並慢慢地將發梢銜在口中,用雪白的牙齒狠狠地咬著,然後猛地一甩頭,像要決絕地甩掉和遺忘什麼似的,但掩飾不住昂起的臉上,一雙眼中漸漸泛起的水光。

這個表情,劉思緲一樣有過。

電梯門開了,從裡面射出的燈光有點發青,劉思緲往裡邁了一步,回頭看了徐冉一眼,徐冉苦笑了一下,走了進去。

電梯門關上,電梯下行,可以清楚地聽見曳引輪牽動曳引鋼絲繩發出的咯吱咯吱聲,空洞而刺耳。

到達一層,電梯門重新打開,劉思緲剛要往外走,就聽見身後的徐冉問:

「你呢?」

「一樣。」

劉思緲簡潔地回答道。

她們出了樓門,這裡是整個小區的東南角。根據網上搜索到的濱水園小區的基本材料和地圖,劉思緲知道整個小區分成南區和北區,她們目前所在的是南區,這裡一共八棟樓,都是經濟適用房,最南一排是三座樓,中間是兩座樓,最北一排還是三座樓。上一座勘查的凶宅和剛剛勘查結束的凶宅都位於最南一排,既然如此,劉思緲推測須叔要清潔的第三座凶宅,如果依然在濱水園小區里,應該還是屬於南區的範疇。

也許是一開始就設定為經濟適用房的緣故,南區的園林景觀什麼的,縱使在黑夜中也能分辨出基本就是野草和無人修剪的灌木叢。劉思緲對徐冉說:「我們從這裡開始,向小區(南區)的東北角移動,到達後沿最北的三排樓移動到小區(南區)的西北角,再由西北角向東南角移動,不停地走Z字,這個過程中,注意有沒有不同尋常的人影或聲音。」

徐冉大概沒想到自己要跟劉思緲一起執行任務,聲音有點緊張:「是……是要我一直跟著你嗎?」

「對,緊緊地跟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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