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楓之墅 1

別說蕾蓉沒想到,就連須叔本人也沒想到。

很顯然,他被蕾蓉在電話里對第一座凶宅的案情分析驚呆了,隔著手機都能感覺到他目瞪口呆的神情。不過,有一點他做得很好,那就是從始至終他沒有發出一個可以用感嘆號做後綴的辭彙,比如「啊」、「真的么」、「怎麼會這樣」,哪怕是聽到楊某其實是被王某所殺,也不過「哦」了一聲……要知道,現在的男人已經很少能做到不用女人的口吻來表達驚詫了。

這大概正是此人城府之深的表現吧。

「可是——」當蕾蓉講完之後,他用一種抻得很長的腔調說,「你還是沒有找出殺死王某的兇手啊?」

確實,劉思緲在剛才和她通話時,最終只推理出那個房東不是殺死王某的兇手,但真兇究竟是誰,劉思緲表示手上掌握的案件信息太少,無能為力。「不過,你可以抱怨時間太短之類的,讓他做一些讓步,將遊戲規則改成『不求找到真兇,但求找到真相』,假如他同意,客觀上也就證明他這場『遊戲』的真實目的並不是殺害唐小糖。」劉思緲建議道。

這是個非常隱晦的試探,蕾蓉暗暗佩服劉思緲的心計,當即表示同意。

所以,蕾蓉對須叔說:「你只給了我一個半小時的時間,我在一無人證、二無物證的情況下,在一個已經被你清潔過的凶宅里,給你找到了這麼多答案,這已經是我能做到的極限了。」

須叔那邊沉默了片刻,冷冰冰的聲音再一次響起:「好吧,這是一次試水,不過,下次你就沒這麼走運了……」

「等一下。」蕾蓉懸在心口的一塊石頭落了地,「你喜歡玩兒拼圖遊戲嗎?」

「什麼?」

「我問你喜歡不喜歡玩兒拼圖遊戲。」蕾蓉說,「一千片那種的,我只給你十片甚至更少,在沒有參照圖的前提下,要求你在極短的時間裡,不僅把拼圖完成後的樣子描述出來,還要把另外九百九十塊拼圖的模樣逐一講清楚,你覺得這合理嗎?」

「你想說什麼?」須叔冷笑道。

「我這邊的案情概要,也是從警方內部資料庫里調出來的,跟你手裡掌握的一模一樣,你應該清楚那不過是一千片拼圖中的十片。」蕾蓉說,「我希望改變一下遊戲的規則,不要讓我找出真兇是誰,只要我能說出符合邏輯的真相即可——你清潔過的凶宅,你應該很容易判斷出我說的是否合理。」

「成交。」須叔爽快地答應了,令蕾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過他的下一句話可就讓她出了一身冷汗,「不過我可把話說在前面,我同意的原因可不是不敢、不想或不能殺死唐小糖,而是我覺得,遊戲的高潮還沒有來到,我不想在第一關就GAME OVER。」

還是被他看出來了!

「聽好,第二座凶宅地址的提示,就在主卧地板中間的那一堆砂礫之中。這次,我依然給你一個半小時的時間,10點半我打電話給你,希望你告訴我第二座凶宅里發生過的命案的真相。」

「等一下。」蕾蓉說,「假如遇到什麼突發情況,我想主動和你聯繫,怎麼辦?」

須叔又是一聲冷笑:「怎麼?想要我布置一條能讓你們順藤摸瓜的線?」

「不是的。」蕾蓉沉著地說,「只是以防萬一——畢竟今天晚上少不了萬一。」

須叔給了她一個雲端通訊系統的賬號,然後掛斷了電話。

蕾蓉一邊給劉思緲打電話,一邊看著窗外的景緻。從二層這間卧室朝南的窗戶往外望去,正好可以看見假山上的一座涼亭,深紅色的柱子和墨綠色的琉璃瓦頂,看上去活像是一個放大版的中式骨灰盒。沿著假山的石階一直往下,一條彎彎曲曲的鵝卵石小路掩映在兩排道柏之間,直通向一座小花園——準確地說是一座小花台。五十平米的棕紅色防腐木搭建起的檯子上,白色的鐵藝花架輪廓起了一個矩形的半開放式空間,一棵棵葫蘆秧漁網襪似的將這空間半遮半掩,借著花架上鑲嵌的歐式小馬燈,可以看到正中心的雙層花池裡種滿了茉莉、松果菊、花葉石楠和藤本月季,活像早市的菜攤似的擠得滿滿當當,在夜色中都萎靡不振地耷拉著腦袋,作為花台背景的陶土色外壁前,三個黑色陶罐分別鑲嵌在三個高低錯落的石柱上,叮叮淙淙地循環著流水……有個有點駝背的老人正彎著腰在花台上挑揀著,把枯萎的花朵和雜草拔下,扔到腳邊的一個藤條編的筐子里。

「這麼晚了,他還在忙著園藝?這個管家真是古怪啊。」她輕聲嘀咕了一句,繼而又想起,從自己下午來到楓之墅到現在,數都數不完的各種怪事。

紛亂如麻的思緒,唯有用紙筆才能梳理清晰。

這麼想著,蕾蓉從挎包里拿出一支圓珠筆,坐在書案前,將劉捷給她的楓之墅平面圖擺在面前,一邊對照著查看,一邊在雪白的紙上劃拉起她內心的疑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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