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指甲 5

一片指甲!

蕾蓉感到身子一顫,她死死地盯著須叔,眼前卻浮現出了另一張面容,那是唐小糖被刷牙缸里的一片指甲嚇得面無血色的面容。

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一種巨大的恐懼感,宛如洶湧而來的寒流,裹挾了蕾蓉的周身。這個須叔到底是誰?他知道些什麼?他和那片指甲到底有什麼關係?他到底策劃著什麼不可告人的陰謀?

須叔卻已經將眼鏡戴上,把自己的目光再一次掩蓋在了厚厚的鏡片後面。

蕾蓉心亂如麻地坐下了。

「當然,有一種特殊的凶靈,往往不依附於屍體或殘骸,不依附於任何實質物,而作為獨立的『個體』存在,那就是我們所說的縊鬼。」須叔說,「縊鬼屬厲鬼中的厲鬼,因為其多由怨憤悲苦所致,死狀慘酷,《閱微草堂筆記》對縊死之痛苦做過非常形象的描述:『未絕之項,百脈倒涌,肌膚皆寸寸欲裂,痛如臠割;胸膈腸胃中如烈焰焚燒,不可忍受,如是十許刻,形神乃離。』正是因此,縊死者的凶靈往往化作人形物,於自縊的時間浮現,極其恐怖,且對造成其死因者糾纏到底、報復不休。民國郭則沄所著筆記《洞靈小志》里,有好幾則詳細的記述,如寫南宮凶宅,兩個少年在弔死過人的染坊里過夜,入夜,『樑上似有物,諦視乃人形,項掛於梁,攫身往來若打鞦韆狀』;還有榕城小排營凶宅,一個人看書到半夜,忽然『覺頭上有物似弓足形,諦視乃一縊鬼掛梁間,吐舌長盈尺』……」

「我醒了,黑咕隆咚的,就看到腦袋頂上懸著一雙腳,我嚇壞了,一邊叫一邊倒退著往後爬,就看見李媛掛在天花板下面,身子直挺挺的,一雙凸出的眼睛瞪著我,舌頭伸出老長老長……」

唐小糖驚恐萬狀的哭泣,忽然迴響在了蕾蓉的耳際。

半年前那起古怪的自殺事件,給唐小糖帶來了莫大的心理創傷,導致她辭去了法醫研究所的工作,來到了這個陌生的城市,並像逃避凶靈一樣,不停地搬家——為什麼這個須叔所言,處處都像是在影射和提及唐小糖,抑或,純粹是我想多了?

「哐當」!

一聲巨響,把坐在會議室里,沉浸在詭異氣氛中的人們嚇了一跳,有的跳了起來,有的叫了出來,還有的情不自禁地捂住了心口。仔細看去,卻是那個長著水桶腰的區治安辦主任不知怎麼,一屁股坐在地上,淚流滿面,對著須叔雙手合十,嘴裡哀求著:「求求你別說了,求求你別說了……」

這又是怎麼回事?

蕾蓉看著滿屋子人的臉孔,他們的五官都醜惡地扭曲著,望著須叔的眼神既厭惡又畏懼,彷彿在發出和水桶腰一樣的哀求。

牛似的庸懦、豬似的笨蠢、兔似的膽怯、羊似的戰慄……

需要用全部毅力才能將「這裡本來就是屠宰廠,這些人其實是被宰殺的牲畜所投胎」的詭奇念頭壓下去。

可是怎麼也壓抑不掉——

怎麼也壓抑不掉「須叔就是玩弄並宰殺他們的劊子手」的可怖預感!

須叔走到水桶腰的身邊,雙手伸到她的腋下,只輕輕一提,便將她那肥碩的身軀扶了起來,拖過跌倒的椅子,擺正,讓她慢慢坐下,拍拍她的肩膀,用一種溫柔得近乎殘忍的口吻說:「我不是告訴過你,用我教你的方法,可以從此不再受縊死鬼的糾纏了嗎。」然後直起腰,看了看已經在剎那間被他的氣勢驚得目瞪口呆的濮亮,冷冷一笑:「女士的請求只要夾帶了淚水,就必須遵從,何況再講下去,恐怕就要涉及到我們郭先生的專業秘密了,所以,我的話頭就此打住吧。」

說完,他又拖了一把沒人坐的椅子,就在水桶腰身邊坐下,從褲兜里掏出一枚印有《哭泣的女人》這幅畢加索名畫的手帕,遞給水桶腰,讓她拭淚。

這個人,簡直邪惡到了骨子裡!

劉捷站了起來,胖大的身子把桌椅推擠得哐啷一陣響:「須叔講完了,我來補充兩句。上次的會議,徐三拗同志提了一個建議,說是在迅速培養一支特種清潔工隊伍之餘,應該請個郭先生『配備』在清潔工隊伍中,以便及時應對凶宅中出沒的凶靈,結果當場被大家批評了一頓。可是等散會後,我和秦局一起商量了一下,覺得老徐的意見不無道理,於是,我們沒有徵得大家同意——時間太緊了,就先把須叔請了過來,請他今後和特種清潔工隊伍一起行動。但是考慮到上級關於政府行為必須公開化、民主化、透明化的要求,如果沒有諸位的集體同意,將來上面審核這一行動時,我和秦局就會面臨問責,所以,請大家務必對須叔剛才的講話進行謹慎、細緻的思考,然後舉手表決。」然後他還特別彎下腰對身邊的蕾蓉說:「蕾處,你不必參與投票。」

蕾蓉這才明白今天召開這個會議的用意。前不久她在北京出席了全國治安工作會議,與會的最高領導專門談到:今後各級公安部門在需要社會力量配合開展的大型治安活動中,必須採取公開、民主、透明的方式,徵求各單位負責同志的意見,群策群力,不能搞一言堂,不能搞個人專斷,不能唯長官意志,做到民主建設與法治建設比翼齊飛。而劉捷和秦局作為領導,兩頭都不能犯一點錯誤。從務實的角度講,他們延請了須叔這樣一個「化外之人」;從政治規矩的角度講,他們必須使延請須叔這一行為「合法化」。

「好,現在開始投票。」秦局說,「同意須叔今後領導特種清潔工隊伍開展工作的,請舉手。」

蕾蓉一聽,大吃一驚!

剛才劉捷說的,是須叔和特種清潔工一起行動,雙方是平等的協作關係,而秦局的說法則是「須叔今後領導特種清潔工隊伍開展工作」,等於把雙方變成了存在上下級之分的隸屬關係。

而須叔這樣一個正邪莫測的人,適合領導一支隊伍進入發生過兇殺案的犯罪現場進行清潔嗎?他在工作過程中會不會利用這一機會達到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呢?

蕾蓉想提示一下劉捷,然而在劉捷的臉上,她看到了一絲疲憊,那疲憊很顯然是在表示,只要能順利通過,他不在乎那些看似無關緊要的細節。

於是她忍住了,沒有說話。

在座的其他人,也大多流露出和劉捷一樣的疲憊,或者是懾服,紛紛舉起了手。

只有濮亮沒有舉手。

「濮亮,你不同意是嗎?」劉捷的表情很平靜,但聲音中有一絲掩飾不住的煩躁,「說說理由,為什麼?剛才須叔引經據典,你拿著手機一陣劃拉,發現他說的有什麼錯誤的地方嗎?」

「沒有錯誤,一點也沒有,應該說,我被須叔在凶宅方面的知識量給震住了,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人對殺過人的屋子做過這麼深入的研究。」濮亮不無嘲諷地說,「不過,我倒是有點同意這位(他用手指了指蕾蓉)姑娘的意見,你說了這麼多,沒有可靠的證據啊,不能你找一發生過命案的屋子,手指頭指著天花板一通劃拉,就說凶靈在哪兒,其他人都看不見,由著你忽悠吧?」

「凶靈並非實體,而是一種煞氣。」須叔說,「我不是巫婆神漢,我們的目的是找出凶靈在屋子裡依附的物體或存在的方式,用特殊的方式或方法,將之勸離或化解,使其不再對新的居住者構成傷害……這樣好嗎,你可以跟隨清潔工小組一起工作,也許可以看到凶靈存在的證據。」

濮亮把後背往椅背上一靠,冷笑道:「我正事兒還忙不過來呢,哪兒有工夫跟你們一起去做大掃除……不過,你要是不介意,我倒有個辦法,現場測測你的本事。」

屋子裡的所有人都是一愣。

須叔點了點頭。

「既然你剛才把自己的本事吹得那麼邪乎,好,我來給你說個事兒。」濮亮眯起眼睛說,「大約二十年前,就在這屠宰廠里,發生了一樁非常恐怖的殺人案,有個男職工平時好吃懶做,在第一批下崗潮中上了下崗名單,因為對廠領導極度不滿,他拎了把斬骨刀,追著廠領導砍殺,所幸大家跑得快,一個個的全逃掉了,他害怕公安局找到他,又想到自己就算不被抓起來,下崗之後也很難生存,於是就在廠領導的辦公室里懸樑自盡了,因為他老婆死得早,家裡只留下了一個正在上中學的兒子,很是可憐……那會兒,我剛剛加入公安隊伍沒多久,這個案子本身又沒有多大懸念,領導就讓我來全程處理,細的地方就不多說了,反正從頭到尾辦完這個案子,我都沒見到請什麼郭先生,那會兒風氣正,講科學嘛,弔死人的屋子打掃了一下,該幹嗎還幹嗎。按照須叔你剛才的說法,縊死鬼心裡的仇恨最多,賴在屋子裡不走,那麼你能不能給我指點指點,那縊死鬼的凶靈現在在哪兒呢?我要戴上個紅外線眼鏡啥的能看到不?」

「唰」地一聲,所有人都把頭轉向了須叔。

須叔想了一想,慢慢地說:「《左傳》中有一句非常有名的話,叫『新鬼大,故鬼小,先大後小,順也』,意思是鬼魂或凶靈隨著歲月的流逝會不斷變小,直到消失。《閱微草堂筆記》中也說『鬼,人之餘氣也,氣以漸而消,世有見鬼者,而不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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