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指甲 1

「那是……什麼啊?」

望著漂浮在刷牙缸上的東西,唐小糖有點兒困惑。

從床上爬起,揉著惺忪的睡眼來到洗手間,拿起牙刷,往上面擠牙膏……全過程都沒有看到它,直到水龍頭裡冒出的水嘩啦啦灌進刷牙缸,它才慢慢地浮了上來。

她抬起頭,細長的窗戶外面是灰濛濛的天空,有一點浮腫,還有一點發亮,好像溺死者的肺部。

不知不覺,自己的鼻腔也有了嗆水般的酸痛感,她趕緊低下頭,重新審視著那個依舊漂浮在刷牙缸上的東西。

一動不動,又彷彿在微微顫動,像是死的,又像是沒有死透的活物,可什麼樣的活物能是這樣的顏色呢:半透明的一片,白中帶著幾許肉色,好像是一塊削掉的腳皮,怪噁心的。

她睜圓了眼睛仔細看了看。

突然——

突然她意識到了那是什麼!

她打了個寒戰,倒退了半步,後腰磕在淋浴室的玻璃門框上,發出了「哐啷」一聲。

居然有迴音。

陡然間,她心中的恐懼放大了數百倍!

是的,洗手間也好,洗手間外面的房間也罷,現在只有我一個人,獨自面對著那個可怕的東西。

「唐小糖,你記住,這輩子無論你走到哪兒,我都要死死地纏在你的脖子上!」

可怕的詛咒瞬間出現在腦海,每個字都像用鎚子鐺鐺鐺地敲在她的視網膜上,她承受不住了,實在是承受不住了,我已經逃到這麼遠的地方來了,你為什麼還是追著我?你明明知道我根本就是無辜的,為什麼還是不肯放過我?!

她慢慢地坐倒在地上,閉著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息著,缺氧透不過氣來似的,一時間她竟搞不清自己所處的到底是洗手間還是已經釘上蓋板並緩緩下沉的棺材。很久很久,世界像被埋在泥土深處一般毫無聲息,直到中水管道里傳來一陣腹瀉般嘩啦啦的聲音,她才慶幸而又悲哀地意識到:自己所處的仍是人間。

她睜開眼,一種求生的慾望,讓她想要逃出去,可她就是挪不動身子,她的身體已經完全不是她的,而是一灘隨時可以拖出去宰割的肉。上一次出現這種情況是在隆裕商廈的電梯里,她還是特地挑了一個觀光直梯上去的,以免幽閉恐懼症的發作,但是電梯上行到四層時,女裝部的營業員把一個人體模特掛在了掛鉤上,讓她剎那間回到了北京,回到了曾經租住的屋子,回到了那個陰森可怕的深夜……

我得,我得想想辦法。

她摸了摸睡衣的褲兜。

還好,還好,起床時,習慣性地把手機帶在了身上。

她拿出手機,狠狠用食指戳了幾下屏幕,打開了通訊錄,找到「蕾蓉」的名字,立刻摁下了旁邊那個通話的綠色標識。

蕾蓉是中國的首席女法醫,兼任國內唯一一家民營法醫鑒定中心的負責人。此前,唐小糖曾經在該鑒定中心工作過很長一段時間,蕾蓉對她非常的照顧,也給過她很多業務上的指導和幫助,可惜自從那件事之後,她就徹底離開了鑒定中心,離開了溫柔、善良、體貼的「蕾蓉姐」。

嘟,嘟,嘟,嘟,嘟……話筒里傳來「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的女音。

她絕望了。

垂下的頭髮像黑紗一樣覆蓋在了肩膀上。

那個東西,還在刷牙缸上漂浮著。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響了,雖然鈴聲設定是日本動畫片《LoveLive!》的主題歌,但在這死寂的洗手間里,聽起來卻像重金屬搖滾一般震耳欲聾。

她拿起手機一看,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接聽了。

「姐,蕾蓉姐……」說了幾個字就淚流滿面,連她自己都沒有想到。

電話的另一邊,傳來蕾蓉非常沉穩的聲音,這聲音好像一個巨大的海綿靠墊,讓唐小糖立刻感到了溫暖和可靠:「小唐,出什麼事了?」

「姐姐,我很害怕,我的屋子裡有非常非常可怕的東西。」

話筒里,蕾蓉的聲音絲毫沒有因為「非常非常可怕」這幾個字而產生變化,平穩得好像在風和日麗的北海划船,唯一的波瀾也僅僅是好奇而已:「什麼東西啊?」

「一枚指甲!」唐小糖帶著哭腔,「人類的指甲!」

話筒里,稍微沉默了一下,大約也就是點個頓號的時間,蕾蓉的聲音再次響起:「小唐,你是住在前兩天微信上告訴我的那個地址,還是朋友家?」

「我在這裡沒有朋友……」唐小糖說,雖然來省城半年多了,但她大部分時間就躲在租住的屋子裡上網看日漫,如果不是為了吃飯,幾乎足不出戶。

「好,那麼我看看時間,現在是早晨8點整,嗯,一般來說,咱們法醫鑒定中心也是這個時間上班吧?」

「對的,你一般來得還要早一點……」

「很好,離開這麼久了,考勤時間沒忘,看來你還是有機會重新回來工作的。」蕾蓉輕輕一笑,「我們就當是在正常的工作時間開始正常的工作,好嗎?」

唐小糖有點沒聽懂,她把癱軟的身體坐直了一點:「你的意思是——」

「我們現在就像以前一樣,接到了警方的屍檢申請,但是由於死者疑似被肢解,在犯罪現場沒有發現任何更多的屍骸,只有一片指甲,沒辦法,你應該知道,刑警們每次都希望屍體是用順豐發來的,但不幸的是兇手更喜歡EMS。」

唐小糖不禁破涕一笑,扶著地,緩緩地站了起來,她定了定神,嗯,權當是在法醫鑒定中心,那裡見到的可怕的東西,豈止一片指甲啊。

可是,有時候,一片指甲比一具屍體還要可怕。

可怕的不是整體,而是想像空間可以無限擴大的片段。

她又一次轉過臉去。

「小唐,離開鑒定中心這麼久了,你真的沒有想過要回來嗎?」蕾蓉在電話里突然說。

唐小糖一愣,想了一想,低聲說:「怎麼沒有想過,我很想你。」

「那就好,我看看你除了考勤時間,還記得多少法醫業務。」蕾蓉說,「考題么,就用那片指甲好了,一片指甲足夠還原整個死者了。」

「好……好的。」唐小糖把目光對準了漂浮在刷牙缸水面上的指甲,開始像以前那樣,對證物做第一眼描述,「首先,這片指甲——」

「不合格哦。」話筒里的聲音略帶責備,「一個法醫在犯罪現場,首先對受檢檢材要做的是什麼?」

一個法醫在犯罪現場首先對受檢檢材要做的是什麼?

哦,對了,是鑒別是否為「原發檢材」,也就是說,首先要弄清楚,這個檢材不是勘查的刑警留下的。刑事勘查學表明,導致犯罪現場和相關證據被破壞的原因主要有四種:氣候、罪犯、受害人家屬和案情第一發現人(在中國可能還要加上「圍觀群眾」),但很多時候,一個沒有受過嚴格的現場保護訓練的警察比這些加在一起的破壞程度都更加嚴重,屍體是犯罪現場的「第一證據」,所以也不能逃脫這個「規律」。因此,蕾蓉要求,凡是警方送來的任何檢材,都要先鑒定是否為原發檢材,如果不是原發檢材或原發檢材受到污染,必須記錄在案,這對後面的屍檢工作乃至案件的偵破,意義極其重大。唐小糖迄今都記得有一次她和同事高大倫在檢查一具屍體時,發現死者嘴角落有一點煙灰,琢磨了半天這是不是連環殺手留下的什麼「簽名」,等到得知這是一個刑警在現場控制不住煙癮的結果時,他們倆的肺差點氣炸了。

那麼,蕾蓉的意思是……我明白了。

唐小糖非常嚴肅和認真地看了一下自己的十個手指,然後對著手機說:「姐姐,可以確認,這枚指甲不是我自己的。」

「很好,開始描述吧,注意觀察檢材的規範程序和用具。」

對於小型檢材進行提取或觀察,規範的做法是用鑷子,但是鑒於辦案環境的特殊性,當工作人員沒有帶鑷子的時候,最好的替代品是筷子,這一點是除中國和韓國等少數國家以外的法醫們完全不能操作的,筷子的材質又以金屬為上佳,因為日常生活中最易消毒,不會對檢材造成二次污染,實在不行也可以用竹筷,木筷和塑料筷子最差。但是筷子都在廚房,眼下,洗手間外面的世界,對於唐小糖而言,太大,太可怕了,她只好用兩把牙刷的牙刷柄做筷子,半閉著眼睛將那枚指甲夾了出來,放在一張乾淨的面巾紙上。

面巾紙很快將指甲上的水分吸收了,一小片水漬中間躺著那麼個看上去依舊像是死皮一般噁心的東西。

不過,說到底,指甲就是一種「死皮」。

從醫學的角度來說,指甲是指端表皮角質化的產物,主要成分是角蛋白,其結構可以分成三個部分,由下到上分別是甲根、甲蓋和甲遊離緣——上學時有個長得像南海鱷神的老師介紹甲遊離緣,一句話差點讓她一口水噴出來,「就是你們能啃到的那個部分」。有經驗的法醫有句口頭禪叫「發不如牙,牙不如甲」,就是說一綹頭

返回目录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