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95章 決戰

終於到了第三場了,無論你前面兩場考得如何,只要你最後一篇將八股文作得花團錦簇,入了座師和大宗師的法眼,你就能做舉人老爺。前兩場你就算成績再好,也只能影響到最後的名次,但只要你最後一場發揮良好,就有資格上榜。

無論你以前是窮是富,身份是高是低,只要你最後一場過關,就能搖身一變,擠進大明朝統治階級。

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

這就是科舉,這就是封建社會的人才選拔制度。

不過這種考試形勢如何受人詬病,又是如何束縛思想,又是如何不科學。可在那個年代,卻是唯一公開公平的選拔人才的手段。也因為有了這種制度,社會各階層才有了正常流動的可能,而統治階級也有了吸納新人的可能,以免有階級固化之虞。

不管你對這一制度有什麼不同的看法,生於這個時代,就得適應,就得在規則之中努力向上。

不管是鄉試還是幾個月後的會試,都是每三年一屆,落榜了就得再等上兩年。人的一生說起來很長,就算是在營養衛生條件不足的明朝,普通人的平均壽命也能達到五十歲左右。

但一個讀書人六歲開始發矇,等到將《四書》《五經》讀熟讀透,學會將八股時文作得四平八穩,十多年過去了。等到參加科舉,若不是如解縉、張居正這樣的天才十六七歲就做了舉人進士的,大多三十來歲才拿到功名。等到做了官,熟悉官場規則,學會做一個合格的政治人物,又是十來年過去了。真正有資格、有能力做事,也不過那短短的五六年時間。

陸家族學積聚了一批才華出眾的秀才,若說沒有抱負,沒有野心也是假話。

因此,最後一場考試開始之前,大家都是亢奮激動。

很多人都起了個大早,默默地坐在屋中喝茶、養氣、靜心。等到午飯之後,就浩浩蕩蕩地殺向順天府鄉試,這氣氛,竟有些決戰之前的架勢。

鑒於考場里的伙食實在太差,許多士子都是餓了好幾天的,今天陸府的午飯非常豐盛,且都是大葷大油。

陸府這種大富大貴之家講究惜福,平日里吃得清淡,量也不足。可今天這個廚師也是靈性,盡搞些諸如豬蹄膀、紅燒肉之物。學堂的秀才們許多都不會做飯,知道又要在考場里半飢半餓挨上三日,都敞開了造,吃得嘴角流油。酒到即干,全然不顧讀書人的體面。

陸軒和林廷陳依舊是互不理睬,分開坐不同的桌。二人都陰著一張臉,別人也不好同他們攀談。

宴會就設在重陽節聚會時的大廳堂里,這地方可沒留給陸胖子什麼美好的回憶。

陸暢昨夜突然發起了高燒,弄得院子里好一通忙亂,又是喊郎中,又是熬藥。今天又在床上躺了一個上午,總算將病情控制下去了。

看著滿桌的美食,胖子面容憔悴,顯得有氣無力。

「胖子,你沒事吧?」吳節擔心地看了他一眼,如果沒猜錯,這傢伙應該是傷口發炎引起了高燒。在沒有抗生素的年代,只能靠重要調整身體的抵抗力,看能不能挨過去。

以他這種狀態進考場,結果可想而知。

可鄉試的意義,任何讀書人都明白。此刻,讓他放棄的話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沒事。」陸暢的聲音顯得沙啞,身上也穿得厚實,說上一個字,就打一個哆嗦:「我帶了湯藥的,沒準考試一結束,病就好了。」

見吳節皺著眉頭,他吃力地一笑:「節哥,不用為我擔心,我身子壯實,扛得住的。沒準這次上了考場,發揮得好,我心中歡喜,病就好完全了。」

吳節嘆息一聲,再不說話。

今天的送行宴代時升主持,代先生也沒什麼廢話,只端著酒杯走下來,一一向學生們敬,酒,說些鼓勵的話兒。

待到吳節這桌的時候,等吳節和陸暢等人站起來。

代先生同吳節碰了一下杯子,突然道:「士貞,你我師生一場,你在我這裡也讀書也有些日子。在一眾人學生中,你是最出色的人物,這次定然能夠高中。今後,你我只怕不能在共處一座教室了。來,幹了這一杯。」

「是,先生耳提面命之恩,學生銘記在心。」吳節一口乾掉那杯酒,心中有些溫暖。老實說,在代先生這裡讀了這些日子的書,還真學了些真本事,這分恩情是無論如何也忘不掉的。

別的學生聽代先生誇獎吳節,也都是一驚。吳節剛開始時在學堂里並不出色,作業也屬普通。可等到開始教授八股文的時候,好象是換了一個人似的,文章突然老辣渾厚起來。

這次鄉試,人家沒準還真要中了,代先生識人相人的本事,自然是極強的。

正在這個時候,陸二老爺進來了。

眾人慌忙站起來,同時拱手:「見過二老爺。」

吳節雖然對這人相當不感冒,可面子上卻不得不敷衍,也跟著起身,胡亂地叫了一聲。

但陸胖子卻還是不肯挪動身體,吳節扯了他一把,總算將他扯了起來,低聲喝道:「他畢竟是你父親。」

胖子在吳節耳朵邊笑了笑:「鄉試如此緊要,卻在考前將我這個做兒子的打成這樣,父親大人根本就不在意我的前程啊!」

「世上無不是的父母。」

「父親大人的心目中卻只有陸軒一人而已,我就是個糟蹋糧食的廢物,老老實實呆在家裡就是了。說起來,我卻也是替父親丟臉了。」

吳節:「胖子你這就是說氣話了,一個人廢不廢物,不是看他以前如何,而是將來。父子,畢竟是父子,骨肉連心。你看,二老爺今天不是就親自過來送你這個兒子進考場了?」

「父親大人是來送陸軒的,和我卻沒有任何關係。」

陸胖子剛才的一舉一動一絲不落地被陸煒看在眼裡,陸二老爺眼睛裡閃過一絲厭惡,向大家拱了拱手,又將雙手望下按了按:「各位落座吧,好好養精蓄銳,爭取考出個好成績來。」

就走到陸軒身邊,拉了張椅子坐到大兒子身邊,含笑問:「軒兒,前兩場考得如何。這關鍵一場總算是到了,準備好沒有?」

自從陸二老爺進大廳堂之後,大家都沒有說話。這一聲問,字字清晰。

陸軒進大堂之後一直都不理人,聽到父親問。抬起頭,淡淡道:「父親大人,前兩場兒子雖然作得不盡人意,卻也有信心拿到好名字。這最後一場也不在話下,不說前三,但中個舉人卻也容易。」

「好好好,如此為父也就放心了。」陸二老爺一臉的欣喜,撫著鬍鬚笑了起來。

又一口氣喝了好幾杯酒,見時間差不多了,眾士子這才停下筷子,整理了一下行裝,出府,上了陸家早已準備好的馬車。

陸府大門早有不少下人等在那裡,見有士子出來,就將事先準備好的桂花枝條別在考生們的腰帶上,以求吉祥,取「蟾宮折桂」之意。

本來,代先生和陸二老爺有專門的馬車。

可臨到上車時,陸二老爺去鑽進了陸軒的車裡。

陸胖子看到這一幕,卻突然笑了笑,什麼話也不說,就進了車,緊緊地裹著身上的厚衣服。

這是人家的家事,吳節也不好說什麼,只把玩著手中那枝桂花嗅了嗅,卻沒有任何香味。

車簾放下了,車廂里一片黑暗,然後一動,轆轆前行。

行了半天,吳節卻是沉不住氣了:「胖子,別難過,十根手指有長有短,為人父母偏愛其中一個子女,也是可以理解的。」

陸暢睜開眼睛,眼圈卻紅了,突然道:「節哥,我要替母親爭氣,我要考中舉人。你那日在茶几上所寫的,可是當真,是不是事先得了的,又是通過什麼途徑?」

吳節淡淡地說:「暢哥兒,我可什麼也沒寫,你一定是記錯了。」

「我不會記錯的。」

吳節:「你也不用問那麼多,吳節今日就問你一句話,你當不當我是朋友,相不相信我?」

抬起頭,用坦然地目光看過去:「我知道你肯定要問這句話的,這才同你擠到一輛車上。」

陸暢的目光同吳節碰在一起,良久,鄭重地點點頭:「我相信節哥,在這個世界上我只相信三個人。母親,女魔頭,剩下一個就是你。如果連你也不值得相信,陸暢也沒人可以信任了。我不會多問的,既然你讓我那麼做,我照做就是了。反正,以我的真本事,今天又燒得昏頭漲腦,進了考場,也沒辦法寫出好的文章來。」

「我堅信,你能中舉人的。胖子,不可妄自菲薄,所謂天生我才必有用。」

吳節伸出一根手指,又在車壁上划了四個「一」字:「我所寫的那本書你也看過來,破題部尤其要當心。文章以氣為先,立意第一,破題部分若作得好了,就是一篇佳文。」

「是。」胖子用力地捏起了拳頭。

吳節又想起一事,笑道:「也無須每篇文章都如此破題,都寫出花兒來。只要一篇中了宗師的意,一好遮百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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