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驚變

剎那間寂靜如死,就連一直縹緲著的義大利歌聲也寒蟬般噤住。

除了呼延雲,坐在飯桌周圍的每個人都有如數碼相機按下快門後的LCD液晶顯示屏,瞬間定格:於文洋張著嘴巴,他的媽媽則是捂住了嘴,張昊的身體微微後傾彷彿要在下一秒起身逃跑,於躍神情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呼延雲得意揚揚地把紅酒一口啜干,然後舉起酒杯,示意站在一旁的侍者倒酒,誰知那侍者也嚇得動彈不得。

這麼大約過了半分鐘,終於還是於躍先緩了過來,他咯咯咯地笑了兩聲,站起身,從侍者手中拿過紅酒,給呼延雲斟上,又回到座位,給自己斟了滿滿一杯,一口飲光,又倒上小半杯,故作瀟洒地輕輕搖晃著杯柄:「呼延先生的調查工作做得好細緻啊,把我家的內情都打探得這麼清楚,連我的行蹤也一直在您的監測範圍內啊。」說完他還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張昊,彷彿是在說「我知道是你把我的行蹤透露出去的」。

「於先生誤會了。」呼延雲微笑道,「我可沒安排人扒著您家窗戶偷窺,更沒有麻煩張昊跟我彙報您的行蹤,剛才我說的那一切,都是根據一些細節推理出來的,只是不知道正確率是多少。」

「不可能,絕不可能!」於躍像所有對自己的智力絕頂自信的人一樣,激烈地搖晃著腦袋,「我不相信你靠著什麼推理,就能百分之百地說對我的家庭生活細節和我的行蹤!」

「爸爸!」於文洋忍不住發聲了,「我跟您講過呼延先生是多麼厲害的推理者——」

「住口!」於躍厲聲喝止,很明顯他被呼延雲搞得有點神經質了,再次將逼人的目光對準呼延雲,「我就是不相信一個人靠著什麼推理就能百分之百地說對我的家庭生活細節和我的行蹤!」

於文洋的媽媽這時倒冷靜下來了:「呼延先生,請別介意我們家老於的話,您的推理的正確率實在是太高了,搞得我們都有點不適應,像看魔術一樣,不知道您能否來個魔術破解呢?」

「推理不是魔術,而是運用嚴密邏輯推導真相的方法。」呼延雲說,「比如於文洋吧,我發現他有個習慣動作,就是接長不短總喜歡扭扭脖子,一般來說,這是新買的襯衫的商標摩擦後頸造成不適產生的現象,但是於文洋身上穿的這件襯衫並不是新的,而且無論口袋上還是紐扣上都絲毫看不出這是哪個牌子的,既然我已經多少從於躍先生口中了解到您家的財力,所以於文洋穿的很可能也是一件私人定製的高檔襯衫——根本沒有牌子。於是,我覺得於文洋的這個習慣只剩下兩種可能,一種是從小養成的壞習慣,可是,恕我直言,一個要求孩子坐姿都方方正正的家庭,怎麼可能允許他養成這樣的習慣呢?因此我傾向的最後答案是:於文洋患有皮炎,剛才他爸爸來的時候,他起身相迎的一刻,我看到他後頸處微微發紅的皮膚,證明了我的猜測——而且我看出是光敏性皮炎。這種皮炎的患者不能吃芹菜,因為芹菜含有光敏性物質,會導致病情加重,而他的寫字檯和卧床也必然會遠離窗戶。」

「那麼,他平時用電動刮鬍刀刮鬍子,您是怎麼看出來的呢?」於文洋的媽媽問道。

「用電動剃鬚刀剃鬚,雖然會留下極短的胡茬,但都是很整齊的一層,而用普通剃鬚刀剃鬚,無論怎樣細緻乾淨,也會有『漏網』的個別胡茬凸顯在皮膚上。更何況,患光敏性皮炎的人,由於皮膚敏感的緣故,很少用化妝品或護膚品——剃鬚水也在其中。所以這個和我前面的推理形成了互證。」呼延雲說。

「原來是這樣……」於文洋的媽媽聽得入神,彷彿忘記了自己的丈夫剛剛被將了一軍,此刻正下不來台,「您又是怎麼知道我家有條叫阿賓的狗,而且正在犯消化不良呢?我怎麼也想不出我們是哪裡暴露出了相關信息,讓您能做出這樣精確的推理。」

呼延雲對阿賓患病的那番說辭,根本不是根據推理得出的答案,而是上次在寵物店門口偷偷聽到的於文洋和欣欣的對話,剛才拿出來耗子肉穿釺子當羊肉串賣,只是為了震懾於躍用,沒想到於文洋的媽媽認真起來了……他正在想該怎麼解釋,於躍卻不耐煩地說:「這個是小事,呼延先生能不能說一下你是怎麼看出我下午簽約不順,並且還去殺了人的,這個才是我最關心的。」

呼延雲喝了一口紅酒:「這是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事情,我和你見面的第一眼就看出來了。」

「啊?」於躍再一次目瞪口呆。

於文洋把父親上上下下打量了幾番,回頭對呼延雲說:「我……我怎麼一點也推理不出您的結論?他身上又沒有兇器和血……」

「蠢材,閉嘴!」於躍狠狠地叱罵兒子,對呼延雲道,「請仔細說說。」

呼延雲說:「首先,當你走進飯廳脫下西服遞給侍者的時候,我發現你的襯衫口袋裡有一支萬寶龍鋼筆,但不是夾在襯衫口袋上的,而是插在裡面的——並且是筆帽衝下倒著插,這無疑是個職場中人很忌諱的造型。從於先生的言談舉止來看,你平時是個十分注重個人形象的人,所以在參加談判前一定是把鋼筆用筆夾夾在口袋上的,而變成後來那個樣子,說明兩點,一個是那支鋼筆你確實拿出來準備用或者用過,一個是無論你簽約與否,都遠遠沒有達到你的預期,所以才在心情很壞之下十分隨意地把鋼筆往口袋裡一插而已——我說得對么?」

於躍頓時流露出欽服的神情:「精彩!請繼續。」

「其次,你襯衫的兩隻袖子都是挽上去的,商業談判再怎麼激烈也不至於擼胳膊挽袖子,所以我推測是談判不順利,結束後,你去找了個地方放鬆一下,而我聞到了你身上有一股濃郁的咖啡氣味——」

於躍立刻打斷了他,眼睛中釋放出找到破綻時的精光:「不一定吧!我開車時,車裡熱也喜歡擼起袖子啊,也可能談判的地點就在咖啡館啊,怎麼就一定是去放鬆了呢?」

「注意,於先生。」呼延雲豎起一根指頭,「我說的是你『挽』起了袖子,而不是『擼』起了袖子,這兩個動作存在著本質的區別,後者是短時放鬆才會用的,而前者一定是長期放鬆的預備動作。」

旁邊的於文洋立刻開始擼袖子,然後又放下,挽起了袖子,接著,朝父親點了點頭。

於躍有點沮喪:「好吧,你接著說。」

「那麼,你去咖啡館做什麼呢?既然是放鬆一下,咖啡館提供的放鬆方式一般就幾種:獨自一人品咖啡,和朋友聊天,看書,還有就是在包間里打牌。非常走運的是,我在您挽起的袖口上發現了這個——」呼延雲上前從於躍的袖口上輕輕一撕,魔術般的,一片薄薄的塑料紙呈現在了他的指尖,「從這片塑料紙的折口的長寬比例可以看出,這是一副紙牌的包裝的一部分,既然它是夾在袖口裡面的,就說明您是先撕下它之後,由於靜電效應粘在袖子上,然後挽起袖子的,這更加證明了我先前的推測,您是到咖啡館裡之後,決定用打牌的方式放鬆的。」

於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當然,稍微有點難度的,是您打牌的方式是什麼,打升級?捉黑叉?拱豬?都有可能,不過,在咖啡館裡玩這些似乎有傷風雅,於是我通過一個小小的細節推理出了您是加入了一場『殺人遊戲』。」

「什麼細節?」於躍的嗓子眼裡發出了低沉得幾近絕望的聲音。

「您的嘴唇太幹了。」呼延雲笑著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在咖啡館裡打牌,不能大聲嘶嚷,卻又大費口舌的遊戲只有殺人遊戲——因為除非你做法官,否則都需要不停地辯解自己不是真兇,我說得對么?」

呼延雲以為這番話說完,不是一堂死寂就是有人拍案叫絕,誰知他錯了,圍著桌子的每個人都保持著沉默卻又讓身子發出窸窸窣窣的響動,彷彿是要儘力維持冰封的環境,又心有不甘地摩擦生熱……

義大利的歌聲更加虛無縹緲,而牆壁上掛著的座鐘跳秒的嘀嗒聲好像在不耐煩地催促著下一幕的上映。

終於,於躍慢慢地將衣袖放開,嘴角浮現出自嘲的苦笑:「自作聰明,卻總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呼延先生,我看我要真誠地對你說一聲『對不起』了,此前我一直認為,推理不過是一種小把戲,小伎倆,都是算命先生一類的玩意兒,現在看來是我錯了,原來推理是如此絕妙的神技,竟能通過在大部分人眼裡完全忽視的細節,將真相復原,多年前我曾經在故宮博物院見過一位海內外享有盛譽的古籍修補大師,他能夠利用自己的考古學和古文獻學知識,把殘存的幾片竹簡恢複成一篇煌煌上敕,現在看來,你們都是具有不可思議的魔力的人!」

於躍真誠的口吻,倒是讓呼延雲有些感動。

「那麼,呼延先生能否繼續剛才被我先生打斷的話題呢?」於文洋的媽媽說,「您提到,張昊上次去您家,撒過三個謊,其中第三個您當時欲言又止……」

呼延雲點了點頭:「張昊給我講過段新迎襲擊高震的經過,說是他帶了一把菜刀,埋伏在中學門口,見於文洋和高震走出了校門,突然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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