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風立著腳,抻長脖子,向驛道盡頭吃力張望。
他們星夜兼程,一路上跑死了五六匹馬,蕭閑累得都抓不起韁繩,才在三天前趕到了劍閣關隘。但找遍所有打尖住宿的地方,根本就沒有什麼梁稷茶社,只得隨便尋了個客棧住下。然後由秦風每天在驛所附近打探消息,觀望驛道。這三天里,秦風每次看到驛道遠處出現煙塵,都要欣喜不已,但每次人走近了,都發現並不是他們要等的人。
太陽已經完全落了下去,驛道上將近有一個時辰未見行人,秦風才怏怏地回到客棧。他推開門,從旁邊水缸中舀起一大瓢水,一口氣灌了下去。蕭閑坐在長案邊,將一碟鹵牛肉往他那邊推了下。秦風也不客氣,盤腿坐下,端起陶碟吃了個痛快。
「還是沒有消息嗎?」蕭閑問道。
「沒。倒是遇到過一個姓姜的,但不叫姜維,說起話來驢唇不對馬嘴,不是咱們要找的人。」秦風咽下嘴裡的牛肉,「是不是老賈跟咱們說錯了?我上次去巨鹿找人,可不是這樣的。」
蕭閑道:「這次來劍閣,跟你上次去巨鹿,有什麼區別?」
「區別可大了。上次按照老賈說的,到了地方後就找到了人,哪像這次,好像那個姜維根本不在附近一樣。」
蕭閑道:「還有呢?」
秦風摸了摸腦袋:「還有什麼?」
「上次巨鹿之行,去的時候有人跟蹤,回的時候有人截殺。我們這次呢?」
「對啊。咱們這次一路上連個鬼影都沒見著,這不大正常。」
「不但路上沒有,這已經到了劍閣,住在客棧等了三天,仍舊沒人來找麻煩。」蕭閑道。
「我們是來查牽機葯的,如果進展順利,完全可以順藤摸瓜,把公子徹給揪出來,可以說事關公子徹的死活。為什麼看現在的情形,公子徹根本不在乎?」秦風不解道。
蕭閑的目光落到了那個木箱上:「或許,打開這個箱子就知道了。」
秦風連連擺手:「那可不成,老賈不是交代了,這個箱子千萬不能動,要原樣交給姜維么?」
「如果等不到姜維呢?」
「再多等幾天,我就不信等不到,可能是路上有什麼事給耽擱了。」秦風道。
蕭閑道:「如果一直等不到,我們就要一直等下去?」
秦風疑惑道:「老蕭,你到底什麼意思?」
蕭閑笑了笑,卻沒有說話。
秦風猶豫了一會兒,起身道:「聽你的,這麼等下去也不是個辦法。」
他提起破風刀,一刀斬斷鐵鎖,掀開了木箱,一片亮光如水般漾起。秦風瞪大了眼睛,好久之後才扭頭問道:「怎麼會這樣?那個姜維要的就是這些玩意兒?」
木箱里,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一層金錠,映得整間屋子金碧輝煌。蕭閑似乎早料到了這些,閉上眼輕輕嘆了口氣。
「來之前,石榴姐告訴我,咱們的賈校尉把這幾年他在賬房上的錢全都提了出來。這些金錠,應該就是他的那筆錢。」
「不是,老賈讓咱們帶著這些金錠,給那個姜維幹嗎?」秦風道,「這得多少錢啊,那姜維的消息就這麼貴?」
「如果說,這個姜維,根本就不存在呢?」
「不存在?什麼意思?」
「他讓我們帶著這些金錠,到這麼遠的地方,你還沒猜到是什麼意思?」
秦風滿臉迷茫。
蕭閑道:「這次與公子徹交手,他恐怕是覺得完全沒有勝算。所以,才取出這些錢,讓我們帶著錢遠離武昌那個是非之地。」
「這怎麼成!」秦風跳腳道,「我們得回去!這麼騙我們,還算不算兄弟!」
「算了吧。」蕭閑搖頭道,「你我不光身手不如他,腦子也沒他轉得快。他既然這麼安排,一定是覺得我們留在武昌,不但幫不上忙,還會成為他的軟肋。就像我被孫公主抓走的那次,逼得他不得不走孫登的路子。我們如果這個時候回去,搞不好會斷絕了他最後一線生機。」
秦風在房間里焦灼徘徊:「那我們就在這裡,什麼也不做?」
「有什麼辦法?」蕭閑悵然道,「等吧,如果他能活下來,那就狠狠揍他一頓解解氣。」
秦風瞪眼道:「要是老賈死了呢?」
蕭閑語氣很輕,卻透著一股決絕:「如果他死了,就拼上我們兩個的性命,哪怕花上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輩子的時間,也要找到公子徹。不管他是誰,都要將他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他娘的!」秦風一拳打在木箱上,裂紋斑駁,「真讓人憋屈!」
天色漆黑之時,賈逸三人終於到了武昌城門。諸葛恪眼尖,遠遠看見孫夢牽著兩匹白馬正翹首等待。
他搗了一下賈逸:「姓賈的,好手段啊。這麼晚了她還在等你。」
孫登臉色凝重,道:「賈校尉,承蒙今日相救,不勝感激。但我還有個不情之請,希望你能答應。」
賈逸點了點頭。
孫登道:「今日發生之事,希望你不要對任何人提起,尤其是不要向呂壹上報。」
諸葛恪也正色道:「姓賈的,咱們也算是同生共死過的兄弟了,以後不管發生什麼都不會忘了這份情分。但被伏擊、日食這些一定要守口如瓶,這裡面牽涉的人太多,只能等至尊回來定奪。稍有不慎,逼得公子徹狗急跳牆,我可保不了你的小命。」
賈逸拱手道:「下官明白,請殿下和諸葛公子放心。」
孫登看他應允,才上前走了數步,對孫夢點頭示意後徑直往城裡去了。諸葛恪卻停下腳步,摸著下巴道:「孫姑娘,等賈校尉呢?咱們認識這麼多年了,你這望穿秋水的模樣,我還是第一次見。焦急中帶著點擔心,憔悴中帶著點柔弱,真是我見猶憐,怪不得把賈逸這小子迷得顛三倒四……」
孫夢白了諸葛恪一眼:「滾!」
諸葛恪哈哈一笑,快跑幾步跟上了孫登。
賈逸柔聲道:「等了很久?」
「你們出城後,我就在這裡了。還好你活著回來了,不然就不能去黃州看楓葉了。」孫夢將韁繩拋給賈逸,「走吧。」
「現在?」賈逸問道。
孫夢已經翻身上馬:「現在往黃州趕,到的時候天剛剛亮,正好看滿山紅楓。」
賈逸拽著韁繩,躍到馬背之上,道:「剛好我也不怎麼想回城,那就一起走吧。」
離開城門不到兩三里路,孫夢就拐進了一條小路。賈逸也沒有問,策馬跟了上去。小路似乎是附近農民往來踩出來的,並沒有經過修整,不但路面坎坷不平,還窄得只能容下兩騎並行。
剛走了不到一會兒,孫夢忽然道:「你是不是只吃了早飯?」
「無妨,不怎麼餓。」賈逸答道。
孫夢從馬鞍褡褳處掏出一個食盒,遞給了賈逸。賈逸接過,放在馬背上打開,發現竟然是盒貊炙。賈逸捏了一片放進嘴裡,雖然已經涼透了,但那股濃郁的香味還是瞬間充斥唇齒之間。
他輕聲道:「你一早就站在城門那裡等我了?吃了東西沒?」
「我吃不下,」孫夢道,「平時都讓你請客,我難得請你一回,這盒貊炙你得一片不剩地吃完。」
賈逸笑著點點頭,又捏起一片。
「我本來打算放紅糍進去的,但後來想想,都到這個時候了,不能再跟你鬧了。」孫夢很突兀地道,「你大概還不知道,今天早上郡主府收到飛鴿傳書,昨天由韓當、丁奉率軍,征討丹陽豪族大勝而歸。這次出征,兵曹都無人知曉,應該是機密之極。而且,朝中幾個跟丹陽豪族有關的官員,都被解煩營緝拿押入了牢中。」
賈逸「嗯」了一聲:「意料之中的事。」
孫夢道:「你也是通過丹陽豪族舉薦,按理說也在緝拿之列,但解煩營並沒有要緝捕你的意思。」
「不見得是好事。」賈逸捏起最後一片貊炙丟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
「是啊,不見得是好事。」孫夢低聲重複道。
賈逸拍了拍手,道:「我們第一次吃這東西,是在松鶴樓吧,那時陸延還活著。」
孫夢丟過一隻葫蘆:「解解渴。」
「你想得真是太周到了。」賈逸仰頭灌下小半葫蘆酒,喜道,「竟然是金露酒?費了不少心思才買來的吧?」
「知道你喝不慣東吳的酒,特意託人從曹魏那邊捎回來的。」
賈逸點點頭,將葫蘆掛在馬鞍上。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只有清脆的馬蹄聲回蕩在月色之中。只走了半里多路,前方灌木叢中忽然鑽出一個人,站在路中間看著兩人。
孫夢眼神冰冷,手按在腰間長劍劍柄之上。賈逸勒住韁繩,眯起眼睛看去——是個上了年紀的樵夫,穿了一身打滿補丁的布衣,身後還背著一捆乾柴。
「兩位,有沒有水喝?」樵夫微笑著站在路中,不亢不卑地問道。
「這麼晚了,你還打柴?」孫夢眼中殺機流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