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宴會,不應該來的。坐了不到一刻鐘,賈逸就泛起了這個念頭。
首席上左邊坐著朱治,右邊坐著張溫,都是當今名震朝野的人物。朱治是吳國元老,中平五年跟隨孫堅起兵,輔佐孫家三代雄主,戰功卓著。去年被吳王孫權拜為安國將軍,配金印紫綬,封故鄣侯。前幾天被吳王召來武昌,聽說是要拜為太子太傅,教授世子孫登征戰沙場、運籌帷幄之術。張溫則是年僅而立,就官居輔義中郎將。今年更是出使蜀漢,與丞相諸葛亮把酒言歡,促成了吳蜀再度結盟通商。
兩人雖然相差了幾十歲,但平日里多有來往。朱治跟張溫的父親張允關係極好,張允去世之後,朱治更是把張溫當同輩看待。今晚宴席,張溫本要執子侄禮坐在下首,被朱治硬拉到了首席。兩人推杯換盞,酒還未過三巡,竟都有了些醉意。
賈逸抿了口酒,夾了一筷蒸羊肉,慢慢地嚼著。從開席到現在,沒有人前來跟他敬酒攀談,甚至沒有人看他一眼。前去邀請他的長隨既客氣又執拗,什麼他家主人極力邀請,宴後還有要事相商,足足磨蹭了一個多時辰,直到賈逸答應前往。結果入席之後,張溫根本沒有招呼過他,偶爾目光相對也是匆匆而過。
賈逸仍在嚼嘴裡的那塊羊肉,直到沒了味道,才咽了下去。坦白說,這裡的酒菜雖然豐盛,但並不合他的胃口。平時賈逸吃飯很簡單,都是一碟素菜下飯。偶爾去趟醉仙居,才會跟蕭閑、秦風一起喝點酒,嘗些葷腥。他不是刻意要過得清苦,而是經過這四五年,對吃穿用度早已淡泊之極。他又抿了一口酒,打算再坐一會兒就不告而別。
就在此時,一名衣著華麗的文士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賈逸用眼角餘光掃了一眼,認得他名叫吳祺,是吳郡都督吳奮的弟弟。吳祺此人自視甚高,經常聚集不少所謂清流名士高談闊論,評議朝政。
只見吳祺走到筵席中間,擺著雙手大聲道:「諸位,諸位!靜一靜,都靜一靜!在下有話要說!」
席間眾人在吳祺喊話下逐漸安靜下來,都轉頭看著他,他滿是油汗的臉上堆滿了笑容:「承蒙諸位賞光,出席我的世侄輔義中郎將張溫迎接安國將軍朱治的晚宴,在下先代中郎將謝謝諸位!先飲一杯!」
席間眾人哄然應諾,一片觥籌交錯之聲。
吳祺又道:「如今諸位能有閑暇至此,美酒美食在側,可知多虧了誰?」
不等有人回答,他就介面道:「都是多虧了至尊!當年破虜將軍率兵起事討伐董卓,討逆將軍開疆闢土雄霸江東,都已經算是不世之功,但他們都比不上至尊啊!至尊受命於危難之中,重賢臣、遠小人,國勢昌盛。赤壁大敗曹操,夷陵大破劉備,盡收荊、揚、交三州,虎踞江東,傲視天下,比父兄更為可敬可佩!來,大家再飲一杯!」
他抓起身邊長案上的酒樽,仰頭灌下,隨即大笑著環顧四周。席間一片附和之聲,莫不誇讚孫權未雨綢繆、高瞻遠矚,就連朱治和張溫也不得不端起了酒樽。大家都明白,這馬屁拍得就算再無恥低劣,也是拍至尊的馬屁,不附和很容易被人指為懷有不臣之心。
賈逸喝下了一大杯酒,越發覺得無趣。但在此時,又不便離開,只好枯坐著等這胖子表完忠心。吳祺又拿起了一樽酒,道:「現如今,曹操、劉備已死,曹丕多謀寡斷,劉禪昏聵無能,魏蜀兩國良臣名將凋零殆盡,庸碌無能之輩充斥朝堂。反觀我江東,至尊英明神武,文臣武將燦若星河,四海昇平,百姓安康。假以時日,在至尊的帶領下,必定能大殺四方,一統天下,成就千秋萬代不世之功!」
吳祺話音剛落,眾人還未來得及附和,就聽角落中傳來一聲低低的冷笑。笑聲並不高,卻在這個時刻特別刺耳。吳祺臉色一僵,撥開眾人,向聲音傳來的角落走了過去。賈逸稍稍直起身子,朝那個方向看去,只見是個儒生模樣的中年人,穿了身洗得發白的深衣,正神色自若地據案獨飲。
吳祺皮笑肉不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大名鼎鼎的吳郡寒士暨艷。」
他故意把「寒士」兩個字咬得很重,然後得意揚揚地掃視四周。
暨艷官拜選曹尚書,擔任人事考籍、選拔任用的職責,可以說是位高權重。吳祺對他的官職絕口不提,只說出身,譏諷之意顯而易見。四周落座賓客,大部分都出身世家豪門,對於寒士出身卻能身居高位的暨艷本就不滿,聽吳祺這麼一說,齊齊大聲鬨笑起來。在滿堂鬨笑聲中,暨艷神色不改,只是又為自己斟了一杯酒。
暨艷這個人,賈逸還是很清楚他的底細的。出身寒門,性格剛直,處事果斷,被吳王孫權賞識,幾年內連續擢升,直至選曹尚書。很多時候,一些人總會做出孤傲清高的舉動,但大多數都是為了顯示自己與眾不同、博取虛名的手段而已。但暨艷不同,此人倒真像個正人君子,頗有強項令董宣之風。
吳祺瞄了眼首席的張溫和朱治,見兩人沒有表現出什麼異樣,於是繼續大聲道:「暨艷,你剛才出聲譏諷,難道是認為我說得不對,我朝國運不昌?」
暨艷冷冷道:「國運到底如何,明眼人一看即知,不是誰說什麼就是什麼。」
「哦?那不知道你這個明眼人看到的國運是什麼?」
「北有曹魏,佔據冀、幽、並、涼、豫、青、徐、兗、司九州,得天下人口七成,兵力、軍馬為我五倍之上,猛將名臣多不可數,隔江虎視眈眈,多有襲擾;西有蜀漢,自稱漢室正統,人心所向,不但有天下奇才諸葛亮打理朝政,更憑藉山川天險覬覦荊州;南有百越諸族,一旦我朝對外用兵,他們極可能會在後方伺機殺官造反,擄掠百姓,實為心腹大患。這是外憂。」暨艷道。
吳祺大笑道:「到底是寒士出身,格局狹小,一點微末瑣事就被你危言聳聽,說得好像天都要塌了一般。既然外憂有了,想必還有所謂的內患了?你是不是要說俸祿太少,吃不飽,穿不暖了?」
四周又是一陣哄堂大笑,首席的朱治和張溫還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在低聲笑談著什麼。賈逸搖了搖頭,放下了筷子,全然沒有了胃口。暨艷的話沒有錯,只是在這種場合,面對這些人,未免太不合時宜。
暨艷起身,冷然道:「所謂內憂,正是諸位!」
鬨笑聲瞬間消失,整個廳堂鴉雀無聲,幾乎所有人都在看著暨艷。
暨艷環顧四周,道:「現如今我堂堂大吳,舉薦選士被江東豪族或淮泗舊臣把持,只要出身好就會被推薦做官,真正有才能的人反而被埋沒在鄉野之間。結果呢?舉秀才,不知書;舉孝廉,父別居。寒素清白濁如泥,高第良將怯如雞!已經身居權位的諸公,不是出身江東豪族,就是出身淮泗功臣,每天想的不是為至尊建功分憂,而是為了派系的利益整日鉤心鬥角,損公肥私!」
「放肆!」
「胡言亂語!」
「好大的膽子!竟敢暗諷至尊治國無方!」
席間爆出數句呵斥,吳祺反而往下壓了壓手,示意暨艷繼續說下去。
「不知再這樣下去,為數不多的有識之士老的老、死的死之後,吳國朝政落在你們手裡,會變成什麼樣子?可笑的是,就是你們這些人,竟然洋洋自誇賢臣,炫耀國勢昌盛!真是恬不知恥!」
吳祺冷著臉,道:「暨艷,你顛倒黑白、暗諷至尊,到底是何居心?你就不怕我等上報至尊,免了你的官?」
暨艷沖首席一拜,道:「兩位,此等賓客,暨艷實在不願為伍,告辭!」
言罷,他長袖一甩,扭身就向門外走去。
吳祺喝道:「慢著!你想走就走,想來就來,把這裡當成了什麼地方!來人哪……」
張溫卻忽然插話道:「吳世叔,他喝多了,走了就算了。」
吳祺轉身看了眼張溫,有些悻悻不樂。本來他憋足了勁兒,想給暨艷一個難堪,想不到張溫卻出言阻攔。以張溫的家世和身份,既然他都不在意,吳祺再跟暨艷過不去,就顯得有些出格了。他只好暗忍一口怨氣,目光一掃,看到賈逸,臉上浮現出一絲陰笑。
吳祺抓起酒樽,走到賈逸身邊道:「聽聞賈校尉一直深居簡出,幾乎從未出席過武昌城內的宴席,今日怎麼這麼有空?」
「以前沒空,今日有空,那就來了。」賈逸道。他明白,吳祺這是想從自己身上找回點威風。要是在平日,賈逸淡淡一笑也就過去了,但今天他並不想讓吳祺開心。
「賈校尉的意思是,平日里一直很忙?」吳祺臉上笑意更濃了,「可據我所知,賈校尉在解煩營里並沒有什麼緊要差事,完全被虞青、呂壹兩位部督無視,怎麼會很忙呢?想必是賈校尉在解煩營之外,還有十分繁忙的事情了?」
席間又是一陣鬨笑。
賈逸面不改色,道:「請問您貴姓?」
吳祺臉上笑意一僵,道:「今日出席晚宴的諸位賓客,非富即貴,你竟然連人都認不全?」
「不、不、不,這裡除了你之外,其他人我都叫得上名字,」賈逸很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