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逸端起酒樽,晃了晃裡面琥珀色的碧玉青,抿了一口。
香氣醇厚,柔綿悠長,不愧是上好的江東名酒。可惜喝慣了北方的烈酒,這南方的酒還是少了點力道。他放下了酒樽,目光穿過店中熙熙攘攘的食客,落在前排一個女人身上。
女人大概二十齣頭的樣子,一身男裝打扮,眉眼之間帶著一股冷峻,讓人感覺很難靠近。她穿了件鑲邊軟甲,腰間懸了一柄短劍,正斜據著一張長案自斟自飲。
虞青,東吳解煩營的翔鳳校尉。早在建安二十一年,賈逸還在曹魏的石陽城擔任進奏曹都尉的時候,就和她交過手。他對虞青的印象很深,雖然是女流之輩,卻行事偏激,陰狠毒辣,有次自己差點折在了她的手中。
世事難料,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刀劍相向竟然能變成同席而酌。在一個月之前,賈逸做夢都想不到,自己會從進奏曹校尉,變成解煩營校尉。雖然這些年諸侯混戰,各方勢力的官員屢有相互叛逃的,但能在進奏曹和解煩營這種軍機要處轉換身份的,實屬罕見。據說這是寒蟬假託丹陽豪族的名義,走了孫尚香路子的結果。孫尚香是吳侯孫權的妹妹,又是解煩營的第一任都督,她同意的事情,旁人當然不會說些什麼。
但寒蟬為什麼要將他安插到吳國,進入解煩營,賈逸並不清楚。在許都的那場大亂里,寒蟬的行事風格,賈逸已經窺得一二。與那些殫精竭慮謀劃天下的豪傑不同,寒蟬並不直接去推動天下大勢。它習慣在不同的地方,安排不同的人,當作棋子謹慎潛伏。直到需要的時刻,才會拎起這些棋子,促使形勢的發展,朝寒蟬所希望的方向稍稍傾斜。
進入解煩營任職,賈逸仍官拜鷹揚校尉,但處境卻很尷尬。作為一個叛逃來的校尉,手中無權,麾下無人,完全被邊緣化了。在解煩營履職的一個多月里,賈逸完全是無所事事,就連以前舊案的案卷也看不到。
後來孫尚香看不下去了,要解煩營必須給賈逸安排任務,虞青才讓賈逸參與了這次行動,卻把他安排在了最外圍。是的,這間酒肆里亂糟糟的食客,幾乎都是解煩衛假扮的。他們在等一個刺客。
街邊傳來二更的梆子聲,席間有名身材魁梧的大漢在兩名寵姬的攙扶下,搖搖晃晃地起身了。這大漢身材魁梧,穿著一件薄薄的錦袍,腰間掛了一串黃金打造的鈴鐺。他刻意將衣襟大敞,露出胸口錯綜斑駁的舊傷,頗為自傲豪放。
此人就是這次行動要保護的目標,折衝將軍甘寧。他少年時以遊俠自居,糾結郡中的亡命之徒,在長江上興風作浪,掠奪財物。因為他行事張揚,喜好用織錦做帆,蜀綉系岸,被人稱為「錦帆賊」。就算到了現在,已經貴為「江表虎臣」,還是沒有改掉當初的遊俠習氣。在東吳諸將之中,甘寧是個爭議極大的人物。讚許他的人稱他快意恩仇,行事果斷;而厭惡他的人則罵他粗鄙好殺,性情暴躁。
前段時間,甘寧廚下的一個小童犯了錯,害怕被責罰,於是跑到了呂蒙那裡。呂蒙覺得這名小童罪不至死,於是專門向甘寧求情。結果甘寧表面答應,領走了小童之後,又親手將他殺死。這樣出格的事,他做過不少,因此在東吳諸將中人緣並不算很好。虧得吳侯孫權欣賞他的勇武,才將他一路擢升至折衝將軍,現已成為東吳淮泗系中的第二號人物,可謂位高權重。
前幾日,解煩營收到消息,有人重金聘請刺客,要在這間酒肆中砍下甘寧的人頭。吳侯孫權命令虞青專署此案,務必保證甘寧安全。
「甘將軍要去哪裡?」虞青起身攔住了甘寧的去路。
「去茅廁,你要不要跟著?」甘寧翻了個白眼。
虞青傲然道:「吳侯有令,要保護你,我自然是要跟著。」
「笑話,我甘寧縱橫沙場多年,是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需要你一個娘們兒保護?」甘寧略有酒意道。
虞青沒有回話,依舊冷冷地看著甘寧。
兩人僅僅對峙了一會兒,甘寧就撞開了虞青,摟著兩名寵姬搖搖晃晃向後堂走去。虞青面色陰冷,不遠不近地跟在身後,席間又陸續站起了兩三個人,也裝作如廁的樣子跟了出去。賈逸沒有起身,而是又端起酒樽,淺淺地抿了一口。
起身如廁,是個很好的刺殺機會。如果自己是刺客,大概也會選在這個時候動手。不過既然虞青把自己當作局外人,那就安安分分做個局外人算了。自作主張地跟過去,只會徒增是非。
賈逸斜靠在山牆上,看著酒肆外的夜色,心頭浮起一絲惆悵。剛到吳境的時候,他一度非常謹慎,處處小心。他總覺得,作為知曉許都當晚真相的外逃者,曹丕理應除己而後快。然而過了近一個月,卻並沒有刺客找上自己,這讓賈逸多少有些困惑。是曹丕有太多事、太多人要應付,把自己忘了嗎?還是說曹丕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推斷出了一切?又或許是寒蟬在暗地裡做了某些事情?這一切,沒有人能回答,而他自己又沒有辦法去查。雖然身處專司刺探情報、稽查風聞的東吳解煩營,卻沒有可以依仗的上司,沒有可以信賴的同僚,甚至連一個能說說話的人都沒有,可真算是束手無策,煢煢孑立了。
酒肆後堂傳來金鈴的響聲,應該是甘寧回來了。賈逸轉頭望去,剛好看到甘寧在兩個寵姬的攙扶下走進來,癱坐在長案旁。他舉起長案上的酒樽,與周圍賓客遙遙相敬,又喝下了不少酒。虞青也跟了進來,坐回她的位置,而先前跟出去的那兩三個人卻並沒有回來。賈逸覺得有些怪怪的,那幾個人留在後堂做什麼?緊接著,從後堂又走進了四個上菜的小廝,這些小廝低頭弓腰地走進酒肆,卻沒有徑直走向食客,而是分散開來。賈逸眉角一跳,快速打量了下他們,立刻大聲喝道:「有刺客!」
話音剛落,這些小廝已經丟掉了食盤,從懷中掏出了短弩。伴隨著「咻咻」的弩箭破空之聲,座中響起一片慘呼,眾多扮作食客的解煩衛還未起身,就已斃命。賈逸踢倒長案,伏在後面,聽得弩箭射在上面篤篤作響,心中卻大惑不解。
聽短弩擊發之聲,肯定是製作精良的連弩,而這幾個用弩之人,也準頭極佳,應該是受過良好的訓練。鬧市之中,動用多名刺客,連解煩營都一起對付,這等手筆,豈是尋常仇家能用得起的?
弩箭之聲剛剛停歇,就聽身邊響起衣袂飄動之聲,還能動的解煩衛都行動了。賈逸從長案後小心地探出頭,看到十幾名解煩衛正沖向那幾個小廝,而後堂又閃進了不少短衣打扮的殺手。甘寧身上中了一支弩箭,兩個寵姬已經斃命。他卻大笑一聲,舉起長案擲向殺手,隨手拾起一柄長刀加入了戰團。虞青則退到後面,站在一旁束手旁觀。殺手們明顯不是解煩衛的對手,甘寧加入之後,更是不堪一擊。僅僅一炷香的工夫,先前用弩的四名小廝全都被殺,而後來進來的那些短衣殺手,則被拿下了好幾個。
甘寧丟掉手中沾滿鮮血的長刀,嘲諷道:「虞青,你不是說這事兒是沖著我來的嗎?你看這架勢,像嗎?」
虞青並未答話。她走上前,扯下其中一名殺手的面罩:「你們是什麼人?」
殺手悶聲道:「受人錢財,替人消災。你是問不……」
未等殺手把話說完,虞青已將一柄短刀捅進了他的腹間。她手腕發力,刀刃在殺手腹中來回攪動,酒肆中回蕩起殺手撕心裂肺的慘叫聲。隨後,她抽出被鮮血染成赤紅色的短刀,乾脆利落地揮刀斬斷殺手的喉管,將屍身一腳踢翻在地。
虞青走到第二個殺手跟前,問道:「你們是什麼人?」
這名殺手咽了口唾液,搶聲道:「清江幫,我們是清江幫的人。」
清江幫是勢力分布在長江兩側的幫派,起先不過是些地痞無賴為了攬些碼頭上的活計而組成烏合之眾。後來慢慢坐大,糾結了一些船幫商家,現在倒也算股不小的勢力。
虞青面無表情,將短刀猛地刺進殺手的大腿,引得他發出殺豬般的號叫。
「清江幫?先前那幾個小廝用的連弩質地精良,分明是蜀漢那邊頂尖的官制兵器!你們一個幫會怎麼可能弄到?」
「小人著實不知,那幾個用弩的,跟我們並不是一路!」
「說!」虞青拔出短刀,又再度刺下。
殺手痛得五官扭曲,卻忙不迭道:「我們收到的命令,是配合他們殺盡酒肆中的人。但他們究竟是什麼底細,卻不是我們這些人能知道的。您要問,只能問我們幫主!」
「你們幫主在什麼地方?」虞青再次手起刀落。
「合肥!合肥!」
「合肥?」甘寧打了個哈欠,「那可是曹操的地盤。嘿嘿,蜀制的兵器,魏地的殺手,安排這場伏擊的人,倒是很懂得掩飾自己的來路。」
虞青將匕首捅進殺手胸口,推倒屍身,冷然道:「來人!給潛伏在合肥郡的暗樁傳令,找到清江幫幫主,務必從他嘴裡問出背後的主使之人!」
一名解煩衛大聲應諾,轉身奔出酒肆。
甘寧譏諷道:「虞青,這場伏擊拉了這麼大的架勢,出了這麼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