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死胖子,剛一醒,就酒肉伺候著,大夫沒告訴你要忌口嗎?」楊修靠在帳柱上,懶洋洋地說。
許褚赤著上身,厚厚的白布裹著被青釭劍砍傷的地方,還隱隱滲出血色。他一手拿著條烤得流油發亮的豬腿,一手拎著壇清酒,又吃又喝,忙得不亦樂乎。
「死胖子,看來魏王倒蠻重視你的。你昏迷的時候,他來看過你好幾次。」楊修抿了口酒,道。
許褚吞下喉嚨里的豬肉,一愣:「俺就一夯貨,死了就死了,哪能驚動他老人家呢?等會兒,俺得去向他告罪。」
「死胖子,你整天為他出生入死,他來看看你,也是應該的。別動不動就感動了,那樣多沒出息。」楊修瞥了許褚一眼。
「唉,楊主簿,不是俺說你,魏王能跟咱們一樣嗎?他是大人物,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他不來看俺才是對的,他整天那麼忙,怎麼能因為俺分心呢?」
「繼續吃吧,死胖子。你就一輩子做奴才的命。」
「嘿,知道自己是做奴才的命,那也是俺的本分。楊主簿啊,你就是太傲氣了,才一直升不了官,你要是肯學學人家……」
楊修從食桶里拎出一條豬腿,丟給許褚:「子曰,食不言寢不語。你該吃就吃,哪兒那麼多廢話?」
已經過去了幾天了,營里卻一點動靜都沒有。本來以為在程昱的那次試探之後,肯定會有動作,但沒想到這幾天自己能過得這麼安生。洗脫嫌疑,楊修沒這個奢望。他知道程昱就猶如一隻嗅覺敏銳的獵狗,是不會輕易放棄獵物的。這老小子到底想幹什麼,是在等自己露出馬腳嗎?為了小心起見,楊修這幾天跟關俊的聯絡很注意分寸,但並沒有斷掉。反正他有大量的書信要寄,如果突然不跟關俊聯繫,倒顯得有些突兀。
曹植帶兵前往樊城,跟曹仁一起抵抗關羽,這的的確確是件好事。在寒蟬的操控下,曹丕和曹植的矛盾已經徹底對立起來,只要魏王一死,兩兄弟肯定會大幹一場。在此之前,最重要的就是保存曹植的實力,當然,能掌握軍權那是再好不過了。至於魏王,如果這次漢中之戰,能夠按照自己的預想來發展,那魏王也就離死不遠了。
門帘一挑,走進來一個身披盔甲的將軍,沖楊修點了下頭,徑直坐到許褚身邊。許褚慌忙丟掉豬腿和酒罈,伏身拜下:「許褚見過張將軍。」
張郃擺了擺手:「你有傷在身,不必多禮。」
楊修調笑道:「怎麼,張郃將軍既然當了先鋒,不直殺進蜀中腹地,卻來了個回馬槍,跑回了大營?您是不是先前在定軍山敗了一仗,如今連吃奶的力氣都使上了,還沒抓到那個賣草鞋的,心灰意冷了吧?」
張郃搖頭,無奈道:「早知道楊主簿在,我就換個時候來看虎痴了。」
楊修打了個哈哈:「怎麼張將軍還怕我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儒生?」
「我不是怕你,是怕你那張嘴。」張郃道,「你們楊家世代公侯,大多儀態威嚴,行事端正,可偏偏到了你這兒,唉……」
「我爹也經常罵我是不肖子,張將軍要是有空,不如調查一下,看我到底是不是親生的。」
「你這是說到哪裡去了。」張郃有些尷尬。
「嘿嘿,開個玩笑嘛,張將軍。」楊修道,「我看你回來了,那盲夏侯呢,回來了嗎?」
「夏侯將軍應該也在路上了,大概這兩天就能到吧。怎麼,楊主簿找夏侯將軍有事嗎?」
「哈,我找他有什麼事啊。他要是一回來,還得掂把大斧像傻子一樣巡營。到那時,喝酒賭錢都沒人敢來。」
「原來楊主簿是操心這個。」張郃哭笑不得,「據說夏侯將軍暫時不會回營。」
「不回營,那他幹嗎,給魏王去搜羅附近好看的人妻嗎?」楊修嘿嘿笑道。
「楊主簿,你怎麼這麼說話!」許褚忍不住插嘴。
「死胖子一邊去,你負責魏王宿衛,他整天乾的那些事兒,你還不清楚?」
許褚憋紅了臉,卻無話可說。
張郃道:「楊主簿,禍從口出,您還是小心點。夏侯將軍不回營,是要去趟涼州。」
「去涼州幹嗎?」
「魏王有令,要夏侯將軍將武都的民眾遷出,到扶風、天水這一帶落戶。」
「這種事還要盲夏侯親自去做?」楊修翻著白眼,「那跟劉備打仗誰招呼著,你上嗎?」
張郃似乎欲言又止,道:「哪裡會輪到我這個敗軍之將。夏侯將軍也就是去部署一下,登記戶籍、遷徙安居這些事,自然有手下的人去做。」
「原來如此,不過就算是這樣,盲夏侯也得十幾天才能回來吧。喂,張將軍,今晚有空嗎,不如一起喝酒賭錢如何?」楊修笑眯眯地道。
「免了,免了。」張郃連連擺手,「我還有事呢。」
他沖許褚拱了下手:「兄弟,有空再來看你。」說罷像躲著楊修一般,轉身出了軍帳。
楊修瞥了許褚一眼,發現他還彎腰恭送張郃,就沖他屁股上踢了一腳:「看你那德行,見了個將軍,就跟見了爹一樣,豬腿都扔了。」
許褚拾起丟在地上的豬腿,在身上擦了擦,低頭就是一口。
「嘖,嘖。」楊修搖了搖頭。
許褚咧嘴傻笑,含糊不清地道:「張將軍可是天下名將,咱就一小小的近侍官……」
「得了吧,啃你的豬腿,老是把自己放得那麼低,你就不覺得噁心啊。」楊修閉上了眼。張郃回來了,夏侯惇回來了。看樣子自己的推測是對的,魏王無意在漢中糾纏,應該是要撤軍了。既然他派了夏侯惇去遷徙武都的民眾,極可能是要從上方谷這個方向撤軍。不過這個只是自己的猜測,以程昱現在對自己的防範程度,不管去誰那裡套取情報,都是風險極大的事情。很可能前腳剛問完,後腳虎豹騎就到了。不過這麼好的機會,還是不能輕易放棄,只有一個辦法了,雖然不能得到切實的消息,但至少可以更加有把握一些。
篝火燒得啪啪作響,木架上的野雞已經散發出誘人的香味。
楊修坐在篝火旁,百無聊賴地用枯枝扒拉著旺盛的火苗。此時此刻,關俊正在郵驛令的軍帳里忙活,找那些發往各個部隊的軍令。既然沒辦法探聽出確切的撤退路線,只能從各個部隊的軍令上分析了。
大軍調動,並不是一股腦全都撤走,哪支部隊做先鋒,哪支部隊殿後,哪支部隊徵集糧草,哪支部隊負責輜重,都要全部安排好。只要掌握了大多數部隊的動向,就能大致分析出撤退方向,這還算是比較靠譜的。
辦法是個好辦法,最起碼比較安全。郵驛令的軍帳,基本上沒有什麼守衛,而關俊又是個驛卒,出入那裡很正常。接下來,就看關俊的運氣如何了。
楊修閉起眼睛,讓那跳動的火光灑在臉上。
春秋之時,百家爭鳴。聖人當時還不是聖人,還曾經被人罵作喪家之犬。後來,秦國橫掃六合,統一天下。始皇帝卻發了昏,不但焚書坑儒,還將法家的李斯擢為丞相,搞什麼以法為教,以吏為師,企圖以嚴刑峻法治國。結果呢,嘿嘿,天下動蕩,兩代而亡。接著高祖劉邦起事,斬殺楚霸王項羽,奪得天下。這位出身無賴的皇帝原來認為,自己是馬上得天下,《詩》《書》都毫無用處。幸好當時的儒生陸賈著書,論述秦失天下的原因,用以勸誡。可能是陸賈的說法起了作用,劉邦開始意識到儒學的重要。後來,高祖劉邦從淮南經過山東,非常隆重地祭祀了孔聖人,並封孔聖人九代孫孔騰為「奉祀君」,開了帝王祭孔的先河。雖然後來的文景二帝時期,奉行的是道家的無為而治,但在民間儒學終究還是人心所向。在武帝之時,儒學終被奉為國教。
三百年儒學興盛,時至今日,可惜了……
楊修重重地嘆了口氣。現在這世道,人心喪亂,道德淪喪,三綱五常早已被人丟到了腦後。子弒父,臣脅君,屢見不鮮。割地而據的軍閥裡面,就數曹操勢力最強。但看曹阿瞞的行事之風,並不尊崇儒家,卻隱隱有些法家做派。若是再這樣下去,就算給曹阿瞞奪了天下,還不是又一個秦始皇?到時候,所謂的華夏上邦,跟周圍那些不知廉恥不懂禮儀的蠻子,還能有什麼分別?
楊修站起了身,手裡握著那根末端已經被燒黑了的枯枝,茫然地走了兩步,卻發現四周都是黑壓壓的黍田。腳下的土地鬆鬆軟軟的,在夜色的掩飾下,猶如一張上好的帛書。
他抓緊了手上的枯枝,點在地上,似乎想要寫點什麼。
稍稍沉吟之後,他的嘴角浮起一絲淺笑,丟掉枯枝轉身大步離去。
「……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甄洛捧著手上的帛書,臉色緋紅,只覺得心慌意亂。
「洛兒覺得這篇賦如何?」曹植面帶微笑地看著甄洛。
「……這……這真是寫給人家的?」
「嗯,不過還沒有寫完。」曹植微微皺眉,「總覺得不甚完美,有不少地方還需要斟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