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暗線密布

一路走來,運氣出奇的好。因為避開了城寨,所以沒有碰到成建制的蜀軍部隊,偶爾有些游騎,也被散出去的巡邏隊解決了。部隊已經走了四分之一的路程,待翻過岐山,劉備想救成都也來不及了。

事情進展得越是順利,越是要小心謹慎,切不可得意忘形,不然必定功虧一簣。徐晃很懂這個道理。最近幾天,他嚴令部隊人含草、馬銜枚,只挑羊腸小道行進。就算碰到了砍柴的山民,也一併擄劫,隨大軍而行。

小心到這種程度,應該不會被蜀軍察覺了。

徐晃提著大斧,騎在馬上慢慢前行。山路崎嶇,行進困難,只容得兩人並排而過,部隊的隊形拉扯得很長。抬頭向兩側望去,滿是陡峭的山崖和鬱鬱蔥蔥的灌木。這裡作為伏擊的地方,是再合適不過了。突然閃現出的這個念頭,讓徐晃覺得有點不舒服起來。不會的,前鋒王平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雖然自己並不喜歡王平這個人,但他的能力還是毋庸置疑的。天色漸漸暗了,離走出這條峽谷還有一兩里的路程,只能等部隊全部走出去後,在開闊地紮寨了。徐晃向身旁的都伯道:「傳令下去,快速前進。」

那都伯脫離隊伍,往前跑了幾步,躍上一塊較高的石塊。他攏起雙手在嘴邊,高聲喊道:「將軍有令……」

尖嘯的聲音破空而來,乾脆利落地吞沒了都伯後面的話。他捂住喉嚨,搖搖晃晃地從高處跌落下來。

「敵襲!」不知道是誰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行進中的部隊立刻停了下來,士兵們背靠著背仰望著兩側陡峭的山崖。

應該不是蜀軍的大部隊,頂多是隊游哨。徐晃跳下馬,喝道:「別慌!傳令下去,弓箭手準備!」

兩側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徐晃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他仰起頭,看到不少極小的石塊從崖壁上滾了下來。糟了,是落石。僅僅一眨眼的工夫,成排的大塊石頭出現在崖頂,伴隨著濃重的蜀地口音,呼嘯而落。峽谷中的士兵根本來不及躲閃,不少人被巨石撞飛,當場碎成一攤肉泥。馬匹的悲鳴和士兵的哀號混合著四處飛散的血肉,充斥著整個峽谷。徐晃臉色鐵青,跳上馬,向前狂奔。

這絕對不是游哨,能布置下這麼多的落石,至少是支三千人左右的部隊。王平的先鋒是怎麼當的,竟然讓蜀軍在眼皮子底下張好了口袋!他臉色因憤怒而變得漲紅,手中卻嫻熟地拉曳著韁繩。胯下的駿馬猶如閃電般在谷中穿梭,躲過兩側滾落的巨石,踏上來不及躲避的士兵,不可阻擋地奔向前方。只不過一炷香的時間,落石停了。一些倖存的士兵戰戰兢兢地從殘肢斷臂中站起身,木然地看著飛奔而過的徐晃。

「跑,快跑!」徐晃在馬上聲嘶力竭地高喊。

來不及了。

山崖兩側,出現了密密麻麻的人影,他們手持連弩冷冷地俯視著下面。一聲號令,閃著黑光的弩箭漫天而下。峽谷中應聲爆出一片哀號,不少士兵撲倒在地,有些腿腳中箭尚未斷氣的,隨即被接踵而至的弩箭牢牢釘在地上。徐晃胯下的坐騎突然前蹄一頓,轟然倒在了地上。他順著去勢從馬上跌落,在地上連連翻了幾個滾,才站起身。身上的明光鎧上嵌進了好幾支弩箭,若不是鎧甲質地精良,自己恐怕早已倒在了血泊之中。他隨手拾起兩面蒙皮漆盾,擋住身體兩側,向前飛奔。在峽谷中遭受伏擊,後路必被堵截,這是兵家常識。眼前只有衝出峽谷,才有生還的希望。如雨般的弩箭射在蒙皮漆盾上,發出噔噔的聲音,一下下震得手臂發麻。峽谷中的士兵仍在成片倒下,猶如鐮刀下的麥稈,徐晃的每步踏下去,都激起一片血水。

這不是戰鬥,這是屠殺。

前方的山崖慢慢變成了土坡,兩側的弩箭也已經停止。一隊隊的蜀兵從土坡滑下,手持繯首刀衝進懵懵懂懂的魏兵之中。刀光飛舞,人頭滾動,魏兵幾乎沒有像樣的抵抗,全軍潰敗是轉瞬的事。徐晃大斧左右飛舞,大開大闔,只斬前方之人不管身後,猶如一把鋒利的鋼刀,破竹而出!一名蜀軍校尉模樣的軍官遠遠看到了徐晃,長槍一指,身旁的蜀兵如水湧來。

衝出去就有生路!徐晃暴喝一聲,大斧橫掃,把身前的三名蜀兵生生砸飛。

背後一痛,一把繯首刀嵌入肋下,徐晃咬牙,反手抓起刀刃,連那名蜀兵一同向前擲去!

那名蜀軍校尉正在觀戰,忽然見一團黑乎乎的東西迎面撲來,當下雙腿夾緊,身子後仰,一個鐵板橋險險地避了過去。耳後即刻傳來一聲沉悶撞擊之聲,哀號聲不絕於耳。

他飛快挺身而起,卻看到徐晃舉斧在手,踏著前面蜀兵的屍身一躍而起,挾雷霆萬鈞之勢,力劈而下!

「叮」的一聲,火花四濺。

蜀軍校尉雙腿一沉,跪倒在地,徐晃卻借勢翻入蜀兵群中,收斧回斬,兩名蜀兵應聲斷作四截。

「追上他!」蜀軍校尉大聲喝道。

「將軍,馬!」一名魏騎拽著一匹戰馬奔至徐晃身旁,話音未落,自己已被飛擲而來的短槍穿成了刺蝟。

徐晃躍身上馬,舞起大斧,砸開幾柄擲來的短槍,策馬狂奔。

只衝出幾十丈遠,就看到了谷口。前方盪起滾滾煙塵,一桿魏旗高高飄蕩。是王平的部隊么?徐晃雙腿一夾馬腹,向前衝去。

是王平。

王平提槍騎在馬上,遠遠地看著愈來愈近的徐晃。毫無預兆地,他嘴角浮現一絲冷笑,舉槍遙指徐晃,喝道:「合圍!主公有令,殺徐晃者,賞萬錢!」

十數騎策馬而出,魏旗倒下,蜀旗高高舉起。

徐晃大吼一聲,大斧如電光閃耀,周圍舞起一片血霧。衝刺而去的蜀騎,竟被他全部斬落馬下。

王平冷冷一笑,喝道:「長矛陣!」

數十名西蜀長槍兵圍成新月形槍陣,挺身攢刺。徐晃按下馬背,騰身而起。落下,揮斧突前,數桿長矛應聲而斷。兩名西蜀長槍兵被斧光掠過,支離破碎。

緊接著,後面的西蜀長槍兵搶上空位,嘶吼著挺槍再刺。

徐晃躲閃不及,被一槍刺中小腿,他抓緊槍桿,揮斧。

去!

一聲暴喝。

斧光閃處,身首異處。

徐晃單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厲聲喝道:「王平,你這背主小人!」

王平仰天大笑:「徐公明,王某乃西蜀軍議司裨將軍,我的主公,是漢室皇叔劉玄德!」

連環計,原來是連環計,西蜀軍議司前軍校尉劉宇只不過是這條連環計的第一環,殺著卻是這個王平!

後方傳來馬匹嘶鳴之聲,王平臉色微變。

那是虎豹騎。是魏軍殘存下來的虎豹騎。雖然只剩下三十餘騎,卻給他們硬生生殺出了一條血路!

「長槍陣,合圍!」王平沉聲喝道。

百桿長槍平舉,緩慢卻不可抗拒地向徐晃逼近。

徐晃起身,持斧高聲喝道:「虎豹精騎,天下無敵!」

身後已經馳來的三十餘騎同聲喝道:「虎豹精騎,天下無敵!」人數雖少,卻在峽谷中如若雷鳴。

「將軍上馬!」一名虎豹騎單臂拽起徐晃拉至馬上,自己卻從馬背高高躍起,舉刀向蜀軍長槍陣落去。徐晃用盡全身力氣拉住韁繩,硬生生將馬勒住。沖在前面的十幾名虎豹騎紛紛從馬上躍起,和坐騎幾乎同時沖入長槍陣中。

馬匹的嘶鳴,人的怒吼,兵器相碰的聲音充斥耳中。那些全速賓士的戰馬,全部刺穿在了長槍之上。而躍入陣中的虎豹騎們,刀光翻轉,猶如一顆顆落入水中的石子,盪起了一圈圈的漣漪。

長槍陣,已被撼動。

徐晃坐於馬上,舉起大斧,虛劈而下。

身後剩餘的十多名虎豹騎縱馬衝刺。

「擋住他們!」王平大喝。

「虎豹精騎,天下無敵!」震耳欲聾的喊聲在峽谷中激蕩。十多名虎豹騎猶如一把暗淡無光卻又削鐵如泥的匕首,將槍陣硬生生刺穿!

徐晃吸了口發涼的空氣,倒提大斧,催動戰馬。

天色已暗,月光慘淡,世間的一切似乎都變成了黑白。風聲,心跳聲,馬蹄聲,就連呼吸聲都變得異常清晰。他看到整齊的馬鬃在眼前飄蕩,他看到虎豹騎們鮮紅色的帽纓在肆意飛揚,他看到黑壓壓的蜀兵如螻蟻般衝過來。

此戰必敗。

他知道。

但此戰,必成永恆。

「你想要做英雄?」

「不,我只是一個刺客。」

「有什麼區別?」

「英雄流芳百世,刺客泯然眾人。」

「這樣的話,你甘心?」

「有什麼甘心不甘心?我註定不會被歷史所銘記。不管百年之後,興盛的是蜀漢,還是曹魏,我都只不過是顆朝露,好像沒有存在過一樣。」

「或許,我們都一樣。」

「不,我們不一樣。我的無名,是為了讓你成名。」

「成名?虛名對於我來說,又算得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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