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反間計

楊修端坐在馬上,心事重重。大概再有三天,就能趕到陳倉山了。曹操是會在陳倉山駐紮休整,還是會揮軍前往定軍山呢?據說軍情已經泄露了,這老傢伙大概不會唐突地南下吧。自劉備定軍山一勝之後,朝野震動,都害怕劉備會兵鋒直逼長安。但在楊修看來,長安一線有重兵把守,城防堅固,劉備是不會貿然進攻的。

劉備的目標,很可能是涼州。

涼州處於大漢版圖的西北部,土地貧瘠,人口凋零,卻是塊戰略要地。那裡盛產馬匹,民風彪悍。如果給劉備拿下涼州,得到了大批戰馬和騎手,組織起來一支強大的騎兵的話,後果不堪設想。很顯然,曹操也看到了這點,所以才從長安起兵四十萬,沿渭水西進,於北方禦敵。

也不知道這場仗會打多久,打成什麼樣子。

楊修打了個大大的噴嚏,不禁又裹了裹身上的錦袍。

「這三月的天氣啊,還是比較涼的。楊主簿,你身子太單薄,得操練下才行。行軍打仗可比不得坐在房中點燈看書,要是打熬不住,一轉眼人就沒了。」許褚橫扛著朴刀,瓮聲瓮氣地說。

「這是誰在罵我呢。」楊修拉了下韁繩,挪動下被馬鞍硌得有些發疼的臀部,「死胖子,你平時就是個悶葫蘆,今天怎麼這麼有感觸?」

「俺想起赤壁那檔子事兒了。」許褚呵呵笑道,「本來主公帶著俺們要一舉平定江東,想不到竟遇上了瘟疫,讓俺們折損了大半人馬。還有前年那場瘟疫,也死了不少人,連建安七子里都病死了五個……」

「死胖子,你覺得瘟疫死人多,還是打仗死人多?」楊修問道。

「自然是瘟疫死人多咯,打仗能死多少人,一場大仗下來,也不過死個幾萬人。但一場瘟疫下來,嘿嘿,主公怎麼說的來著,對了,十室九空。」

「死胖子,你知道為什麼會有瘟疫么?」楊修看似漫不經心地問道。

「是天災啊。」許褚答道。

「那你知道為什麼會有天災?」

「不知道。」許褚搖頭。

楊修笑笑,仰頭大聲吟誦道:「臣謹案春秋之中,視前世已行之事,以觀天人相與之際,甚可畏也。國家將有失道之敗,而天乃先出災害以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異以警懼之,尚不知變,而傷敗乃至。」

話音剛落,四周山坡的密林中驚起了一群飛鳥,鳴叫著在灰暗的天空中盤旋。

「什麼意思,俺不懂。」許褚道。

「不懂也好。這世道,蠢人往往比聰明人活得開心。」楊修嘆道。

許褚並不生氣,卻搖頭道:「反正活一天是一天嘛,有什麼開心不開心的。不過楊主簿,你喊這麼大聲,可是有違軍紀的。」

「軍紀,嘿,死胖子你說起軍紀,倒讓我想起那年主公馬踏青苗,最後以發代首的事了。以後我要是也違反了軍紀,不知道能不能用頭髮代替腦袋,要是不能的話,死胖子,記得到時候幫我收屍。」

說話間,幾騎快馬從後面趕了上來,為首之人身披重甲,刀刻一般的臉上眇了一目。他騎到楊修身旁,用剩下的一隻眼睛冷冷地看了他好久,又領著幾名騎手策馬前行。

楊修哼了一聲道:「這盲夏侯好大的脾氣。」

「他剛死了族弟,心情自然不好。」許褚道。

「被他瞪了那麼一眼,渾身都不舒服,等下紮好營寨,得先洗個澡。對了,死胖子,今晚你不當值的話,來我營帳如何?我找幾個偏將,到時候我們一起喝酒賭錢。」

「不了。再走幾天,就要跟劉備打戰了,俺不能跟你胡混了。」許褚呵呵笑道,「你自己玩吧,不過小心被主公知道,俺聽說這段時間他很煩你。」

「我知道。」楊修不在意地應了一聲。

劉備已經奪了定軍山,沿漢水布陣,以逸待勞。曹操若是在陳倉山、斜谷關一線布防的話,還有點看頭。但看這架勢,他是想要西渡漢水。以新敗的疲憊之軍攻擊士氣高漲的蜀軍,取勝的把握不大。一旦再敗,他只有後退至斜谷,若劉備再從陽平關出奇兵從後包抄,只怕赤壁之戰又要重演了。

敗了好。

敗了後,曹操為了穩定軍心,肯定會在長安布防重兵,然後自己返回許都。到那時,跟曹植一起商討下,看看還有沒有再次奪嫡的可能。如果沒有,就極力爭取領兵出征,只要手握重兵,就算不能自立為王,也可自保。雖然都說世子曹丕為人敦厚,但王位之爭,從來都是不死不休。

只不過,現在看來,曹植並不是個合適的人選。如果當初選的不是曹植,而是曹彰的話……楊修嘆了口氣,低頭看著路邊的野草,不知道遠在許都的老父親怎麼樣了,大概還在埋怨自己這個放蕩不羈的兒子吧。

低沉的號角聲從前方傳來,今天終於要安寨了。

三日後。

楊修坐在山坡之上,漫不經心地看著谷中星羅密布的營盤,無聊地打了個哈欠。大軍開到這裡之後就地駐紮,徐晃和王平作為先鋒前往漢水北岸,大戰這幾日或許就會爆發。由於劉備佔據了先機,眼下的情形對魏王並不算有利。

據說進奏曹西曹掾蔣濟連番給程昱寫了幾封信,要求派駐人手到軍中徹查寒蟬,但都被程昱這老狐狸給回絕了。嘿嘿,定軍山一戰,因為被寒蟬設計,情報失誤,以至於讓戰局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進奏曹現在還有臉要求進入軍中徹查寒蟬?是了,魏王免去了進奏曹主官陳群的職位,削了三年俸祿。現在進奏曹主事的是蔣濟和司馬懿,兩人各行其事,互不干涉。而蔣濟屢上密件,要求進入漢中徹查寒蟬,恐怕只是向魏王表示下態度。相比之下,司馬懿倒是沉得住氣,莫非他以為搭上了世子曹丕,就可以高枕無憂了嗎?

楊修搖了搖頭,比起這裡,他更關心的是許都。沒了自己在左右,臨淄侯曹植會不會偏離預設好的方向?

他平躺下來,掐了一根身旁的狗尾巴草,百無聊賴地嚼著草莖。山坡上是大片稀疏的黍田,在山風的吹拂下猶如水面一樣起伏不定,讓人竟有種波詭雲譎的感覺。

前幾日收到了消息,許都的進奏曹殺了陳柘,並向漢室舊臣和荊州系大臣布控。讓楊修意外的是,在此之後,就沒了動靜。按照以往的慣例,就算進奏曹沒有查明什麼,也會借著這個機會大開殺戒,清除掉一些不合時宜的蠢貨。這次殺了陳柘之後,卻戛然而止,是主官陳群被免之後,進奏曹有所收斂嗎?還是進奏曹別有深意呢?

離開許都之前,雖然跟那個人搭上了線,但那個人可靠不可靠,誰也說不準。再說,以曹植那麼高的心氣,會甘心聽那個人的安排么?許都還有沒有棘手的角色呢?魏王手下五大謀士,郭嘉、荀彧、荀攸都已經先後辭世,賈詡深居簡出,程昱隨軍,許都還有什麼人,有能力干擾那個人的計畫呢?

司馬懿,這個名字突然跳入了腦中。楊修咧嘴笑了,這條老狗倒是個厲害角色。只不過魏王因為那個三馬同槽的夢,對司馬懿很不放心。雖然他現在輔佐世子曹丕,行事卻很低調,不敢鋒芒盡露。

或許,那個人的計畫真能夠成功?

身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楊修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拔出了腰間的劍。青翠的黍稈倒向兩邊,一個衣衫襤褸的老農出現在面前。看到楊修,他似乎嚇了一跳,兩腿癱軟地跪倒在地,哀求道:「老爺饒命,老爺饒命。」

楊修劍尖指向老農:「蜀軍細作?」

「不是,不是。」老農手亂擺著否認,「小民只是種田的,不是當兵的。」

「雙手伸出來,掌心朝上。」楊修冷冷道。

眼前的這雙手布滿老繭,手指甲縫裡滿是黃土,胳膊又干又細,青筋凸起,看起來像長期沒有吃飽過的樣子。應該不是士兵,如果是士兵的話,因為長期握刀,右手虎口處的老繭會非常明顯。

「你是蜀人?」楊修的語氣溫和下來。

老農連連磕頭道:「回稟老爺,小民祖上是豫州人氏,黃巾之亂的時候隨家遷到了荊州,赤壁戰時又遷到了漢中。」

「附近的村民早已經逃得乾乾淨淨,你怎麼還在這裡?」楊修問道。

「小民……小民是覺得這些莊稼,太可惜了。」老農頭也不敢抬地答道,「現在大軍來了,全村的人都躲到了深山裡,這好好的莊稼也沒人打理,不曉得等打完仗會變成什麼樣子。」

「起來吧。」楊修道。離秋收還有好幾個月,魏軍是不會去澆水施肥的,這黍田的收成今年是別指望了。

「不是都說漢中富足么,往年的存糧不夠吃?」楊修又問。

老農苦笑道:「老爺,漢中前些年是還不錯,每個月都能吃上幾回肉。可最近這幾年,仗打了好幾回了,年年莊稼收不成,哪裡還有什麼餘糧。小民一家六口,現如今都躲在深山裡挖野菜吃,可憐我那小孫子,餓得皮包骨頭……」

「你還是回深山躲起來的好。」楊修打斷了他的話,「要是被游哨發現,你也知道是什麼後果。」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