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篇 覆國 第十章 疑處

人命至重,天地之大德曰生,豈可如此!

——宋神宗·趙頊

一、眼目

趙不尤到家時,天色已暗。

他進到院中,見溫悅和瓣兒在廚房裡忙。正要進去問話,趙不棄從堂屋裡笑著走了出來:「趙大判官總算回來了!墨兒說哥哥一整天不見影兒,哥哥躲哪裡去了?」

瓣兒也端著一大盤蒸鯉魚,笑著走出廚房:「是呢,哥哥你去哪裡了?這才回來。這魚已蒸了兩道了,嫂嫂才說不等你了,你卻回來了。」

趙不尤只笑了笑,見溫悅在廚房裡探頭望他,目光含嗔帶疑,恐怕已猜出了幾分。他點點頭,自家去缸邊舀了水,洗過臉。走進堂屋,見菜已擺好,他才將背袋掛到壁上,琥兒便高聲喚著,跑來撲進他懷裡,他一把抱起來,逗了兩句,走到桌邊坐下。

墨兒過來小聲說:「怨我不慎說漏了嘴,叫嫂嫂聽見了。」

「該怨我耳朵長才是——」溫悅端了一盤熘鮮筍走了進來,臉上仍微含嗔色。

趙不尤忙賠笑:「該怨我。」

趙不棄笑起來:「該怨瓣兒!」

「我還沒怨人,平白倒來怨我?」瓣兒嚷道。

「一家三口都爭著自怨,好一幅《睦親爭疚圖》,獨你不出聲,是不是該罰?呵呵!好啦,肚皮餓了,咱們邊吃邊斷案。」

諸人都被逗笑,一起坐了下來。才吃了兩口,溫悅忍不住望過來說:「夏嫂辭工回去了。」趙不尤正在伸手夾菜,只「嗯」了一聲。

溫悅又問:「你又去查那梅船案了?和夏嫂有關?」

其他三人頓時停住手,一起望了過來。

趙不尤清了清嗓,才說:「夏嫂被人買通,在我們這裡做眼目。」

溫悅果然已經猜出,只輕嘆了一聲。其他三人則全都一驚。

瓣兒更是連聲嚷起來:「噢……難怪哥哥那次去應天府,並沒告訴外人,路上也沒人尾隨,到了應天府,卻被人跟蹤。那人自然是得了暗信,快馬先趕到應天府,在那裡候著。還有,夏嫂去買魚,那魚被下了毒,她說途中琥兒被人撞倒。現在想來,外人即便下毒,倉促之間,也只能在魚身上撒毒粉,回來自然要洗刷那魚,毒豈不是白下了?」

趙不棄也笑嘆:「蔡行那驕貨也知曉我們這裡許多隱情。夏嫂是被他買通的?」

「不是他。另有一個人,太學學正,秦檜。」

「哦?怎麼驀地跳出這麼一個人?」

「那天,我趕去小橫橋看武翹,是為一處疑點——」

「什麼疑點?」

「武家兄弟接的那封密信,自然是高麗人所為。信中所寫,是脅迫武家兄弟去梅船殺紫衣客,割耳奪珠,以為憑據——」

「噢!」墨兒忽然醒悟,「武家兄弟又轉而脅迫康家兄弟替自己去做這事,然而,武家給康潛的信里,改了時辰和船名,康游上的是假梅船。此事是由武翹做主,他為何要偷改?」

「武翹顯然是受了脅迫或誘騙,他也正是為此而死。那天,我趕到武家,秦檜也去了那裡。當時我尚未起疑,以為只是師生情誼。不棄從蔡府回來,說及我們被暗中監視。要監視我們,從夏嫂入手,自然最近便。我便疑心夏嫂被人買通,叫乙哥暗地跟蹤,發覺她偷偷去見秦檜,兩下里便對到了一處。武翹之死,秦檜恐怕已先知曉。」

「秦檜是受小蔡父子差使?」

「不止。從冰庫老吏開始,耿唯、武翹、黃主簿,連同已先餓死、不必下手的彭影兒,接連五人被害,都是死於銅鈴毒煙,又與董謙相關。」

「這全都是秦檜做下的?他有這本事?」

「我先也不信。但細細理了一番,發覺其中有個齟齬不合之處。」

「什麼?」

「梅船案牽出五條線,我們這一條上,其實又分出四派。」

「嗯……照紫衣客來說,丁旦一路,董謙一路,章美一路,還有一路是高麗使。」

「其實,這條線上原本只有兩路,一邊是紫衣客,另一邊是高麗使——」

「但有人用董謙換了丁旦,更有人設出假梅船,又造出一個假紫衣客章美。」

「這四路皆是暗中行事,互為對手。但銅鈴毒煙死的五個人里,朱閣是丁旦一路,耿唯是章美一路,黃主簿是董謙一路,冰庫老吏和彭影兒又是六指人朱白河那一路——」

瓣兒插了進來:「這幾方雖互為對手、彼此暗攻,滅口時,卻串通一氣,用同一個法子殺人!甚而指派了同一個人去行兇。」

趙不棄搖頭道:「我若壞了你的買賣,豈肯讓你知曉?何況這梅船案,絕非尋常買賣,極力遮掩都怕泄露,四方絕不會串通。而且,四方又都出了差錯,得儘快滅口掩跡——這倒是留下個極大的空子,是絕好的買賣之機——」

瓣兒搶道:「甲乙丙丁,互不通氣。若是有人看清了這情勢,分別去和四方密談,便能一次做成四筆買賣!」

「不只四筆,還有六指人朱白河那一筆。」

趙不尤點頭道:「此人便是秦檜,他知悉梅船內情,更知這四方之憂與懼,而他自家,學正任期將滿,正要轉官,便趁機於其間操弄起縱橫之術。這四方背後主使,皆是朝中貴勛重臣,攀附到任何一家,皆是青雲捷徑。若是有四家都來提攜他,未來仕途可想而知。不棄查出丁旦背後是蔡行,乙哥替我問出高麗使那頭是蔡京、董謙背後是鄧雍進——」

「那大官人是鄧雍進?」瓣兒驚呼起來。

「嗯。還有一方是章美這邊。設假梅船,目的是要殺宋齊愈,我原本未能猜出背後主使,那天和北面房主事面談時,他說東南生亂,樞密院支差房掌管調兵發軍,公事最繁劇,古德信被轉到支差房救急。然而,他旋即又被差去押運軍械。此任原該差遣武官將領,古德信又公事在身,這般任意調遣,似乎是急於將古德信遠遠支開。能有此隨意差遣權柄的,唯有童貫和鄭居中兩位樞密,童貫又在江南,便只剩鄭居中——」

「鄭居中為何要殺宋齊愈?」

「有兩條緣由。其一,宋齊愈主張新法,又被誤認為阿附蔡京,鄭居中則深恨蔡京新法;其二,鄭居中想招宋齊愈為婿,宋齊愈卻心系蓮觀,當即回絕。這兩條雖讓鄭居中惱恨,卻不足以去殺宋齊愈。適逢梅船一事,他既要派郎繁去真梅船殺紫衣客,又要將康游引上假梅船。那假船上得有個假紫衣客,宋齊愈便成了絕佳祭品。」

「但這只是猜疑,如何確證鄭居中是背後主謀?」

「古德信啟程前曾留給我一封簡訊,正文只有八字,『義之所在,不得不為』。我將那信重新封好,叫乙哥送到鄭府,並說是梁門外周家客店一位姓古的客人所寄。樞密院分十二房,古德信只是其中一房文吏,而且已死。鄭居中若與梅船無關,並未指使古德信去做那些事,收到這信,至多會納悶,甚而未必能記得這一下屬——」

「他卻心虛生疑,立即派人去周家客店找尋那客人——投糧誘鳥,妙!四方主謀都已查明,哥哥今日去一一拜會他們了?」

「嗯。我先寫了四封信,又去請了江渡年,照秦檜筆跡謄抄。」

「秦檜筆跡?你想令四方互斗?」

「不,我行此舉,一為拆穿秦檜;二為制止那四方繼續行惡,至少保全宋齊愈和董謙;三則是討回了那個香袋。」

「哦?如何做到?」

「我將信箋調換了。」

「調換?」

瓣兒卻立即明白:「給蔡京的信,裝進蔡攸的信封里;給蔡攸的,又裝進鄧雍進的信封里……讓這些人誤以為是秦檜自家不慎錯封了信,意外發覺秦檜竟也給自己對頭效力!」

「哈哈,妙!妙!妙!」趙不棄拍起掌來。

溫悅和墨兒也不由得眼露驚嘆,卻又有些擔心。

「我先尋小廝將信遞進去,而後才一一求見鄧雍進、鄭居中和蔡攸。」

「鄧雍進用董謙偷換了丁旦,他讀到的是給蔡攸的信?」

「嗯,董謙如今心中唯一挂念,只有侯琴。鄧雍進恐怕正是拿侯琴來要挾董謙,否則董謙豈會去扮那妖道?」

「這條惡狗!」瓣兒惱罵起來。

趙不棄忙說:「先莫急著罵,先聽哥哥說那信里寫了什麼。」

「秦檜在信中詢問蔡攸——董謙當如何處置?」

「哈哈!鄧雍進看了,自然惱怕至極。」

「見到鄧雍進後,我告訴他,董謙是林靈素指使,與他並無絲毫關聯,而且用妖術連殺兩人,必判死罪,但若被對頭捉去,便是他之罪狀。他答應我立即去尋董謙,而後交給我。唯願董謙能安然歸來。」

「鄭居中呢,他的信是寫給蔡京的?」

「嗯。不過鄭居中是秦檜妻子的姑父,兩人不好離間,我只在信中讓秦檜極力阿諛蔡京,並隱約提及梅船。見了鄭居中,我也只是叫他放心,我與宋齊愈皆不知情,他應該不會再為難宋齊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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