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上海的黃昏 第6節

上海軍統站。遠處不絕的炮聲,夾雜著樓上受刑人的呻吟、尖叫聲,直給人一種揪心的迫壓感。但在毛森聽來卻分外入耳,這是他的戰績。

他向手下交代道:「你們特別行動隊現在的惟一任務是捕殺共產黨、民主分子、嫌疑犯,一口氣都不能歇!」

隊長即刻回命:「是!」毛森特彆強調,「另外,派一個分隊,把虹橋療養院給我死死圍住。」副隊長有點猶豫,「警備司令部閻錦文他們已經監守著。」

毛森決然道:「我要多一道保險。黃炎培給他溜了,張瀾、羅隆基我們再不能有絲毫閃失!」

隊長提議,「乾脆我派人去解決了,保證人不知鬼不覺。」毛森揚手一止道:「要解決也絕不在療養院里。再鬧出一個『李公朴、聞一多』風潮來,只怕老頭子都兜不了。他倆的命,老頭子這一兩天里就會發落。」

一夜之間,虹橋療養院幾乎成了大監獄。毛森直轄的武裝警察,三步一崗地將療養院圍了個密不透風。路人過客見狀莫不退避三舍。

二樓的206病房裡,羅隆基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苦笑道:「呵,蔣介石又加崗『保護』我倆啦!如今倒真成了蔣介石的瓮中之鱉了!」

張瀾倚在床上,似在閉目養神,又似在傾聽——大炮的轟鳴聲不時可聞。羅隆基也傾聽著,心裡猝然滋生出一種莫名的快感,「不可一世的蔣家王朝這回是『大不妙』啦!哎,表老,給我們的生死佔一卦?」

張瀾睜開眼皮,估量著,「劫持我們去台灣,為他所用——那我是死也不會去的;留下我們,他又絕不會心甘,只能是——」羅隆基脫口點出:「暗殺?」

張瀾毫不懷疑,「他沒有膽量公開槍殺!我們卻非得要堂堂皇皇地死不可,也好把這個陰毒的兩面人嘴臉讓全國老百姓看清。」

羅隆基點著頭,仍不棄一線生機地念叨著:「這個葉篤義到哪裡去了?」

念叨葉篤義的還有鄭定竹。他是一個極頂真的人,答應了的事,沒有辦好,心裡就不舒暢,憋得慌。這位從來一心醫道的專家近些天來居然也有些心不在焉了。他此刻正給病人聽著心肺,無意間突然瞄見葉篤義正穿越香雪園小徑,直往住院樓趕去。

「請稍候。」鄭定竹條件反射般地欠身而起,關照著病人,徑自急急出門。香雪園——盆景花園,葉篤義惦掛地又望一眼住院樓二樓,加快了腳步。「這位病人請留步。」

葉篤義聽聲音很熟,回首見是鄭醫生,剛要問什麼,即被鄭定竹迅捷打斷:「你的肺病處在活躍期,是要傳染人的,不能隨便亂竄。」葉篤義一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鄭定竹手裡作驅趕狀,嘴裡低聲急告:「張、羅二位已被軟禁,要你把消息捅出去;特務也在抓你,趕緊離開上海!」葉篤義一驚不小!鄭定竹又故意拉響嗓子,「哎,你到底走是不走?想傳染給大家?!」

葉篤義連連應聲:「走,就走,別那麼凶好不好?」他暗覷一眼住院樓206房的窗口,返身回去了。206病房的張瀾與羅隆基總算舒出口氣!

羅隆基止不住慶幸著,「好,好,葉篤義把這消息往香港一送,蔣介石的封鎖就打破了!」

鄭定竹一樣地慶幸著,「你倆獲救的希望也增大了!」

張瀾並不如羅隆基與鄭定竹這般樂觀道:「鄭醫生,把你也給拖累了。」

鄭定竹連連擺手,「談不上。談不上。張老先生你在清朝時候去日本留學就敢要慈禧太后退位;保路風潮里大軍閥趙爾豐用槍口頂著你,你還敢指斥他們出賣路權給外國列強,欺騙老百姓……」

「你聽他瞎擺。」張瀾一睃羅隆基。鄭定竹依然正經有加地自問自答著,「你圖個什麼?不就圖個國富民強?我鄭定竹敬重你們!這回也『政治』一下。」張瀾與羅隆基相顧開顏。

鄭定竹忽然想到什麼,頓時來了勁道:「對了,對了,療養院後門二十年沒開,沒人注意,萬不得已,就敲掉銹鎖,從那裡逃走?!」

羅隆基眼睛一亮道:「倒也是一個辦法!」張瀾徑自忖度著,沒有做聲。

羅隆基,這位一向「敢為天下先」的硬漢子,此時見張瀾默然無語,他不禁有些著急,問道:「表老,你倒是說說,這個辦法行不行?」

「不行。」張瀾把頭一搖,斷然否決道,「看管得這樣嚴密,我們採取這種辦法,反而授人以柄。出了事情,別人也有話說。」

「那只有坐以待斃了嗎?」

「不然,共產黨會對得起朋友的。」

共產黨果然對得起朋友。中共地下黨得知此消息後,急報黨中央。周恩來指示:設法營救張瀾脫險,可請國民黨中央監察委員楊虎協助。楊虎是中共的統戰朋友,他把這一任務交給了老部下、正負責監管張瀾和羅隆基的上海警備司令部稽查處三大隊副大隊長閻錦文。

閻錦文一反常態,爽快地答應了。他態度大變,有意無意對張瀾、羅隆基透出了一些信息。但張瀾和羅隆基將信將疑。

5月9日,閻錦文和稽查處大隊長、軍統特務聶宗奉命驅車前往療養院,聶宗為看管方便,要將張瀾帶走另行監管。閻錦文以張瀾病重為由,主張就院監守,實際上為便於營救。

閻錦文的建議得到楊虎的女婿、上海警備副司令周力行的贊同。於是,閻錦文派王南山等特工住進了張瀾隔壁的205房間。閻錦文利用機會將自己的真實身份告訴了張瀾,張瀾為謹慎起見,未作明確表態,只是暗中準備。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