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隻瑤鷹帶著低弱的響哨在微風裡划了一個圈子後,也消失了。卡爾查克特戰役獲得空前勝利的消息就這樣傳抵都林。然後,驛馬、信鴿、白嘴騾子、黑嘴驢子,所有適合長途跋涉的東西都上路了,帶著勝利的消息,走村過鎮、上山下鄉,渡過河、涉過水,穿過渺無人煙的荒原、穿過沉寂千年的原始森林,再然後……從光明神的視角向下看,泰坦帝國的廣大疆域亮起燈火、燃起煙花,隨著蜿蜒曲折的國道、省道、驛道、鄉間小路,勝利的訊息到達哪裡,哪裡就響起最炙烈、最牽福、最狂熱的歡呼。
教歷802年7月22日,也就是卡爾查克特戰役大勝之後的第二天,雖然侵略者還在泰坦帝國境內進行著最後的抵抗,但「勝利日」這個稱呼已經成為全民族最常提到的口頭語。
7月22日,這一天成為泰坦帝國的民族節日,人們為此通常要慶祝一個星期。
一個星期之後,也就是7月29日,這個早晨像露珠一樣新鮮。天空發出柔和的光輝,澄清又縹緲,推開窗,立刻傳來一陣高飛的雲雀在放縱歌唱的聲音。
揭開窗紗,幾天的陽光在柳條上撒下一抹嫩綠,花草被塵土掩埋得有些憔悴,宮殿、長廊、噴泉、白色的大理石壁都需要一次徹底的洗滌。
好多天沒有下雨,乾裂的大地和饑渴的樹根早已期待著雨。雨卻一直在遲疑。
「又是這麼悶地天氣!」
這是薩沙伊的聲音。
「戰爭很快就要結束了!」
這是卡羅阿西亞的聲音。
「讓我再睡一會兒……」
這是阿萊尼斯在抗議。
人說三個女人一台戲,不管是歌劇還是話劇,也不管是悲劇還是喜劇。三個女人湊在一起,總有說不完地話題。
阿萊尼斯一世女皇陛下的睡相可一點也不敢恭維,她地睡裙卷到大腿上。領口和袖口一樣鬆懈,露出雪白的手臂和一邊健碩的乳峰:絲棉被在地板上嘆息、絨線枕頭被女皇陛下夾在兩條大腿里喘不過氣。還有一個半人多高的洋娃娃以古怪的姿勢躺倒在女皇身邊,這大概是一世陛下地抱枕;洋娃娃的手臂不知道因為什麼而折斷了,要不是窗口透著燦爛的晨光,這個場景只有恐怖的兇殺現場可堪比擬。
薩沙伊站在窗口,她抱著阿卡的兒子。這個小傢伙還處在人事不知的年紀,他並不知道自己是賈伯麗露宮裡的一個禁忌。一度,所有人都以為安魯的水仙花冠是世上最純潔最善良的女人,可就是這個女人,她將剛剛生產過的阿歐卡亞女伯爵請出宮殿,甚至不允許女伯爵見一見自己地親生兒子。
卡羅阿西亞站在安魯主母的側後方,她沒有穿戴宮廷禮服,身上只有一件普普通通的羅曼式長裙,儘管長裙地布料絕不是市集上買得到的那種,但這條長裙怎麼看怎麼像修女的袍子。
「拜託你們……行行好吧……讓我再睡一會兒……就一會兒……」
阿萊尼斯癱在床上。動都懶得動,昨天晚上……前天是這樣、大前天也是這樣、整整一個星期都是這樣!也不知道那些低眉順目的貴族男女哪裡來地勇氣,他們在接連數天的慶祝酒會上把帝國的女皇陛下灌得爛醉如泥。讓女皇陛下和所有人一樣酩酊大罪。薩沙伊把寶貝兒子遞給乳母」卜傢伙開始哭鬧,床上的女皇陛下就發出憤怒的吼叫,一邊的意利亞公主就開始默念光明神的禱詞……最近一段時間。賈伯麗露宮的一天通常都會這樣開始。
大概在九點鐘前後,女皇陛下洗漱完畢,她帶著黑眼圈,腳下輕飄飄的,出門要靠薩沙扶持。卡羅阿西亞一向對阿萊尼斯混亂的生活方式特別是作息時間嗤之以鼻,這位意利亞公主的日程就像都林天文台的報時一樣準確,等到帝國女皇和安魯主母相攜進入宮殿會客廳時,她已作完了早禱,還和一位非常有名望的主教大人修完了上午的神學課程。
賈伯麗露宮最主要的一間會客廳獨立於宮殿建築群之外,是一座六角形的對稱體閣樓建築,它瀕臨人造湖,由一條嵌滿風景畫的長廊連接皇室成員的日常生活區。從六世紀開始,這座造型美觀的會客廳就被叫做「彩磚閣」名副其實!大廳的地板、天花板和牆壁都是用法蘭進口的彩色玻璃磚裝飾的,進入其間,五彩光暈和藝術大師創造的視覺效果會給人如夢似幻的感觸。
每天,帝國女皇陛下和兩位攝政王后都會在彩磚閣滯留很長時間,賈伯麗露宮在戰爭期間已然成為臨時陪都,泰坦帝國的各方貴戚名流齊聚於此,他們爭相謁見正於此時此刻主宰國家部分現實的三位高貴的女性。
從「勝利日」開始,皇室書記處安排的謁見名單就已排上數千個家庭和政府官員的姓氏,有人為女皇算了算,若是和名單上的人都見一見——需要半年之久。
大領主、大貴族、行省一級的政府官員自然排在最前頭,但人們也沒有什麼特別重要的事情。「勝利日」之後,日常的謁見就轉變為送禮的風潮,而這也是泰坦人的一項傳統。一待帝國贏得一場戰爭,皇室自然會對帝國的特權階級加以一系列的封賞和減免賦稅之類的政策,而帝國的特權階級自然不會白拿皇室的好處,畢竟戰爭勝利是對大家都有利的事,所以他們就得準備豐厚的禮品敬獻給皇室,表示禮尚往來的意思。
阿萊尼斯代表皇室收納禮物,薩沙伊代表她的丈夫收納禮物,泰坦貴族在這次大勝之後要較往常付出雙份的禮品,抱怨歸抱怨。可人們都知道給安魯家族和奧斯涅·安魯·莫瑞塞特攝政王殿下地禮物絕對省不得!
很有可能……再進一步說就是百分之百地確定,如果安魯家族有需要的話,莫瑞塞特被新的王朝所取代將是必然地。
送禮也就罷了。切忌搬弄是非!無論是帝國女皇還是安魯主母,她們都討厭虛情假意的勢力小人。最開始地時候。有些大貴族在明裡稱頌皇帝陛下,可一轉身,他們就在暗地裡把一份價值連城的禮物送到薩沙伊獨居的宮殿。這些人不知道,安魯主母把他們的名字記了下來,然後直接交給阿萊尼斯。阿萊尼斯絲毫不介意,只是找到機會就把這些人從她的宮殿里趕走時間一長,文-心-手-打-組-手-打-整-理·誰都知道女皇陛下和安魯主母是站在一個位置上地,於是隱藏在兩個女人身後的那個男人就更加突出。藉由前線戰場上的偉大勝利,奧斯涅·安魯·莫瑞塞特在泰坦帝國各個階層的聲望與日倍增,無論是貴族家庭還是平民家庭,人們都把攝政王殿下的戎裝像放在光明神旁邊的位置,就連一些歷史悠久的教堂也是如此,泰坦的主教團和各種神教機構忙不疊地巴結奧斯涅·安魯·莫瑞塞特,很怕在某個方面沒有想到或是落於人後。
這種崇拜積累到一定程度。在「勝利日」之後的一個星期,也就是今天,教歷802年7月29日!女皇陛下、安魯主母。甚至包括不太過問政務的意利亞公主,她們一進「彩磚閣」就察覺到會客廳里地氣氛和往日有很大的不同。
一開始,照例是應邀而來的大貴族言辭懇切、情緒激動地陳述一遍千篇一律地賀詞,這種賀詞大致分為兩部分。人們先說帝國的最高主宰者是多麼多麼明智、多麼多麼偉大;再說他們做臣僕的是多麼多麼忠誠、多麼多麼勤奮;最後就是討賞送禮物!
到今天,阿萊尼斯已經算是經歷了無數的大風大浪,她早已聽聞賈伯麗露宮孕育地風雨和有心人刻意修飾的危險局面,而今天,她終於見識到了!
一位來自拉布波的老公爵排在當日謁見名單的第四位,他沒有祝賀勝利、也沒有帶來禮物,這個牙齒都快掉光了的老傢伙顫顫巍巍地說:
「請女皇陛下考慮退位!皇統將由安魯家族和奧斯涅·安魯·莫瑞塞特攝政王殿下繼承!」
語驚四座!
可仔細看看,除了女皇身邊的近侍,在場的人在聽聞這句顛覆一切的話時都沒有顯露出太大的情緒波動,連安魯主母也算在內了!
阿萊尼斯望了望薩沙伊,她就知道小小姐不會無緣無故把她從床褥上拖下來,這說明薩沙伊一定已經聽聞消息,而她或者是安魯也已打定主意不會在這種時候給莫瑞塞特皇室任何幫助。女皇陛下想到這裡不禁露出苦澀的笑容,過去一向是皇室聯合大貴族打壓安魯,而現在,位置完全倒過來了!
阿萊尼斯轉回頭,她望著突然發難的南方貴族……一定是南方貴族!這沒有半點可懷疑的!
「為什麼?」女皇陛下問了一聲。
來自拉布波的老公爵眨了眨昏暗的眼珠,他也在琢磨!為什麼?女皇陛下為什麼要退位?為什麼要由安魯家族和奧斯涅·安魯·莫瑞塞特攝政王殿下繼承皇統?
難道要說這是眾望所歸?難道要說這是千萬泰坦國民共同的要求?
明白事理的人都知道!這是胡扯!挾著卡爾查克特戰役的勝利,製造莫瑞塞特皇室退位的輿論是南方貴族集體早就議定好了的!女皇一天不退位,首都貴族就能繼續霸佔中央政府的要職,而奧斯涅·安魯·莫瑞塞特攝政王殿下也有足夠的時間協調各個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