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那些守衛大城市的老爺兵比起來,在偏遠邊境地區的衛所打發日子自然最是難熬。七月底,守護泰坦南部邊疆的戰士們剛剛送走令人想要詛咒的雨季,來自法蘭的侵略者就找上門來了。
自打第五軍區的大本營送來戰事安排之後,邊境各處衛所里的士兵就沒睡過一次好覺。他們忙碌地向後方搶運物資,忙著布置各自的防禦工事。說是工事,可戰士們心裡清楚,衛所兵站的木板牆和石頭堡壘架不住一發投石機的大石子。
話雖這樣說,戰士們都沒抱怨,他們像往常一樣緊張地訓練,在各條邊境要道和開闊地上往返巡邏,協助當地居民撤往大後方,幫助地方稅務部門和政府機構轉移辦事人員。
這樣一忙就是一個多月,邊境對面的侵略者越聚越多,距離泰坦國土越來越近,有時隔著一片小樹林就能看到法蘭人的炊火。在南方的大平原上,無數朵炊煙騰空而起,看得泰坦戰士的心胸一陣冰涼,可他們是軍人,在念叨幾遍「狗崽子還真多」以後,戰士們就撇撇嘴,各干各的去了。
西爾布特村在勃特恩省最南端的邊境中軸線上,這裡本該是一座大集鎮,其實它曾經的確就是,可近衛軍以防衛上的需要為借口硬是拆毀了這個大村子的一半建築、遷走了一半村民,這件事讓久居於此的人們十分不滿,即使過了數十年,村裡的老人見到當兵的還是免不得要數落幾句。7月23日,一大早。西爾布特與村口那條跨越邊境地小河一同醒了。金色的陽光鋪在河流和小村之間的穀場上。一頭奶牛獨自閑逛,把小牛犢丟在一邊。年紀小地東西都有好奇這種壞習氣」卜牛犢一動不動。它凝視著不遠處那座徹夜未眠的衛所兵站,狀似仔細地思考問題。
最近。大約是一星期前,村裡地人開始議論一件事。堂娜大嬸家的小西爾失蹤了!確切一點說,是在附近那所兵站就快服役期滿的西爾上士失蹤了!原來村民都相信堂娜大嬸的兒子是附近山裡迷了路,總有一天會回來,可是……西爾生在這兒、長在這兒。在服役期間,即使他的長官出門巡邏也要西爾帶隊。
這樣一來,始終關注這件事地村民就分成兩派,一派是「俘虜派,」他們說小西爾必是在巡邏的時候中了法蘭鬼子的埋伏,不過他要是肯沖人家鞠幾個躬再說些好話,等戰事一了,法蘭人就會把他遣送回來;另一派……這可不好說了,其實大家心裡都清楚,只是不好張口:
西爾失蹤也好。被俘也好,都不是真的,真實情況準是他犧牲了。
早上。兩派中的代表人物圍著堂娜大嬸家的院子匆匆吃過早餐,正準備開始一天的辯論,這時就有好事的孩子來通報,一隊當兵的把雷頓大叔家的小牛犢拉走了。他們留下四個銀泰。人們就起鬨,說是當兵地給的價錢還滿公道……再過一會兒,孩子們又來報,村裡又來了一個當官的和幾個騎士,騎士抬著一個漆成白色地木盒子。
一名近衛軍中尉和四名役兵騎著馬,他們在堂娜大嬸家的籬笆柵欄外面停了下來,中尉向目瞪口呆的村民望了望,轉身對役兵們說:
「沒錯!下來吧,就是這兒。「四名役兵中有兩個人抬著一個白色的木盒子,這個盒子要比棺材小得多,觀望地村民就輕呼了一口氣,「還好!那不是西爾。」
「堂娜大嬸!」近衛軍中尉向必恭必敬迎在院子里的老婦人致以軍禮「,我們把西爾上士給您帶回來了。」
和老鄰居們一樣,寡婦堂娜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她的兒媳婦吃力地攙扶著這位太太,兩個女人交握在一起的布滿繭子的手掌不斷地顫抖。
「老爺……您……您說什麼?」
中尉軍官脫下軍帽捧在手裡,他轉身示意戰士們把那個白木盒子抬進門。「那是西爾……我們……我們只能找到這些!」
院子里靜靜的,祖祖輩輩在此地耕作繁衍的農人還搞不清狀況,軍人們送來的不是棺材,那裡面就不該是西爾。
「西爾上士和他的小隊在巡邏途中遭遇伏擊,我們的人在昨天夜裡才從邊境那邊把他的屍體搶回來!林子里的狼崽子把西爾……」中尉艱難地吞咽著口水,面對兩個相依相偎的婦人,那種話他怎麼說得出口。
堂娜大嬸探出手,農婦的大手稍稍碰到兒子的小棺材就猛地縮了回來。
中尉猛地提起一口氣,「狼崽子把西爾中士啃得沒剩下什麼,連骨頭都被它們扔得到處都是,我們……」
「啊!」年輕的小媳婦突然悲叫一聲,然後就像集市戲團里的演員一樣兩眼一闔,順著母親的肩膀滑了下去。村民們亂作
一團,他們爭先恐後地沖了上來,搬椅子的搬椅子,取鹽水的取鹽水……有人小聲嘀咕,「是法蘭王國軍的狼崽子還是樹林里的……」有不耐煩的長者猛捶了一下這個沒腦子的傢伙:「都是狼崽子,還不一樣?」
軍人和村子裡唯一一位牧師在寡婦堂娜家的門廊裡面擺好了一個小小的靈台,一位識字的先生在靈台上的字帖里寫下西爾的名字。人們就熙熙攘攘、前擁後擠地走進大嬸家的屋子。
「您若是想哭就……」
「不!」寡婦堂娜堅定地搖頭,她指著白木盒子,「那是我的兒子、我的小西爾?那肯定不是!那肯定不是!」
中尉沒有辦法,他只得吩咐牧師可以開始。
白木盒子擺在靈台下的桌子上,軍人為其守靈,牧師為其頌念彌撒禱文,村裡的兩派終於變成一派。年輕人憤憤不平地瞪著門外邊境那邊;老人們垂著頭,低聲安慰痴了又或傻了的堂娜大嬸。
面相呆板地寡婦堂娜等了一陣,她發現牧師似乎不打算停下來。健壯的女人也不怕冒犯了神明的僕人,她幾個健步就衝到桌前。手臂一搡就把牧師掀到一邊。
「老爺!您得跟我說說……怎麼打開這個盒子?」
近衛軍中尉詫異地望著老婦人,他感到很吃驚。
「大嬸,盒子……盒子釘死了,我們怕裡面地東西灑出來。」
寡婦似乎沒有立刻明白軍官的意思,她還是倔強地瞪大眼睛。一分不讓地凝視這名帝國軍人。好半晌,中尉只得再解釋一遍:
「大嬸,盒子打不開,釘死了!若是砸……」
「我只想看看我地孩子,我只想看看我的孩子,您能理解嗎?當母親的不忍心不看孩子一眼就把他埋葬!」堂娜終於忍不住了,她的淚水伴隨喊叫一同傾泄出來。
中尉異常難堪地砸著嘴,他不認為這是一件好事,因為他在事前見過西爾的遺骸。怎麼說呢?不好形容!但一位母親若是真地見到自己的兒子變成一副碎落零散的骨棒子……遠遠的,兵站那邊傳來集合號的奏鳴。獲救的中尉軍官長出一口氣,他帶著士兵最後一次向犧牲的戰友致以軍禮,然後就告別痛哭失聲的婦人。轉身走進院子。
一部分村民留在屋裡沒有出來,女人們安慰著寡婦,老人們開始張羅喪事。年輕人圍著當兵的,他們反覆追問那些布告上早就已經說清楚的事。「法蘭人什麼時候來?」「家裡地牲口怎麼辦?」「秋收前他們會走嗎?」「這個時候去哪報名參軍?」
中尉耐心地一一解答。就在他要上馬的時候,堂娜大嬸突然衝出家門,近衛軍軍官嚇了一跳,他害怕老婦人再用一些令人想要投河的問題折磨他。
寡婦沒有避諱旁人,她抓住軍官地手,用自己的手掌附在軍人的手掌上按了一會兒,這似乎是當地的老百姓迎接官差時地習俗。
「辛苦您特意跑一趟,剛剛我可真沒禮貌……我家西爾有個好上司,謝謝您!」
近衛軍中尉攤開手,手心裡多出三枚帶著體溫的銀幣。這該是西爾一家人兩個月的收成,好大個男人兩眼一酸就滾下一顆淚來,他連忙抹了一把臉,攥緊銀幣跳上馬背。
四名役兵很快就跑遠了,若有所思的中尉軍官卻從村道上折了回來,他在院門口向村民們指了指不遠處的河灘地。
「就在那裡——等到聖奧斯涅·安魯·莫瑞塞特親王殿下帶著近衛軍兄弟趕跑了狼崽子,那裡就會立起一座紀念碑!用以紀念在第二次衛國戰爭西爾布特先行者之役裡面犧牲的將士!您的兒子西爾上士就在那裡,您不用埋葬他。「「那……那您呢?」寡婦匆匆迎了上來,她知道這位和自家的西爾彷彿年紀的老爺也是一個女人的兒子。
「呵呵……我也會在那!」中尉踢了踢馬腹,軍馬嘿咻一聲就沖了出去。
老婦人還在後邊追,「您叫什麼名字?您叫什麼名字……」
《泰坦衛國戰爭史》是一部正史讀物,任何人在上面也找不到西爾上士的名字,也找不到有關第二次衛國戰爭西爾布特先行者之役的陣亡人員名單,也許軍部檔案館裡會有這樣一份東西,可有誰在乎呢?按照慣例,對正史讀物裡面未有涉及或是描述不甚詳盡的事,我們需要補充。
教歷801年7月23日正午11時30分,近衛軍南方集團軍群第五軍區邊防守備師第二團在西爾布特村外的那條小河邊架起了爐灶,小牛犢已經宰殺乾淨,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