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集 第二章

陽光從天上掉下來,竟然沒有一絲皺紋。天高高的,可雲朵似乎就那麼懸停在人們的頭頂。西南風變成了西北風,雲朵時而靜止,時而像趕集一樣飛速的奔往另一方天際。

氣溫和景緻的變化提醒人們應該換上秋天的裝束了,紳士小姐們早就做好了準備,儘管皮裘在這個時候稍顯誇張,但精緻的坎肩和鑲嵌羽毛的披風卻是不錯的選擇。窮人們自然不會刻意打扮,身上的夏裝起碼還要穿到第一場雪,只要還不至於凍死,穿少一些倒是無所謂。

初秋是苦艾的季節,都林人邊走邊驅趕著它那灰色的絨毛,不過這種情況很快就會改觀,當苦艾的精華被凝聚發酵以後,整個城市都會瀰漫在一片令人陶醉的酒鄉之中,而作為苦艾酒的發源地,紅燈街上蒸騰的慾望和它製造的這種廉價飲料一樣有名。

這還是中午,街道上已經站出了三三兩兩的男女,女人們用最便宜的布料將自己裝點成花花綠綠的點心,她們在公共水池邊旁若無人洗頭,身上單薄的衣料已經被水浸濕,本來就極為稀少的布片緊貼著白化病人一般蒼白的肉體。

至於男人們,這就新鮮了。他們也是屬於紅燈街被金錢與慾望勾勒出的群體,這些塗抹著口紅和廉價彩妝的小夥子似乎並不認為自己是一名男性,他們向路過的人群招手時的樣子和成熟的妓女別無二致。

這裡是紅燈街,儘管它還沒有點亮那聞名於世的燈火,但白日中的街道卻更加直白的揭示了它的存在意義。

骯髒狹窄的路面上堆滿了各種垃圾,野狗在女人的裙擺下穿梭,偶爾還有高跟鞋給它們的屁股來上一腳,但野狗並不在意,這裡是紅燈街,即使受到羞辱也是應該的,再說在這兒混日子並不容易,要想有一口飯吃,便要把屁股經常的暴露在空氣里。

中午的街市還有些清冷,不過有些勤勞的女人已經醒來了,這是紅燈街特有的作息時間,它的輝煌只在夜間,可白日並無損於它的囂張氣焰。女人們發出巨大的音量,她們互相咒罵,互相攀比。昨天夜裡有一個小騷貨從一闊佬那裡得了兩個金幣,前天晚上街角那邊又死了一個吸大麻的姑娘,還有大前天,一個老東西生了一個小王八蛋,是個女孩兒,這孩子將來會跟那下賤的母親一個樣!

所有這一切都是女人們咒罵的對象,這個世界上的東西似乎都在跟她們過不去。街道逐漸擁擠,剛剛起床的女人從各自的妓寨中趕了出來,她們忙著清洗醜陋如鬼怪的臉孔,她們忙著找尋更加適合詛咒的話題。

紅燈街上的門面房一戶挨著一戶,這些土磚搭建的泥瓦房普遍都不高,三層的便已很少,大部分都是兩層再帶一個天台。天台上搭著千奇百怪的招牌和形狀各異的燈具,有早起的女人將衣物晾在上面,乍一看倒像是一副看不清面目的風景畫,冷風一過,街道後巷那股刺鼻的腥臊味就會湧進口鼻,而風景畫也會變成一塊飄舞的破抹布,在女人們尖細的嘶喊中,整個街道便更加令人不耐煩了。

狗咬狗俱樂部是街面上為數不多的三層建築之一,它的樣子似乎只是一棟半封閉的小樓,天台連著紅棕色的磚牆,一邊的房樑上還聳起了一個低矮的閣樓。

上午11點,狗咬狗俱樂部準時敞開了大門,開門的是一個身高體胖的大個子。一些女人圍了上來,她們親切的跟這個大個子打招呼,但大個子只是恩啊的支吾了一陣算是應付過去,這是一個啞巴,也是紅燈街的打手總管。

「肥狗!幫幫忙!」有人在叫大個子的名字。

肥狗向門裡看了看,他捲起了油花花的袖子。門裡面站著幾個女孩,女孩們的年紀一定很輕,這從她們的話音中就能聽得出,但濃艷的彩妝已將她們年輕的面孔完全抹殺,令你絕對難以分辨她們的年紀。

肥狗抬出了一張長桌,女孩們將盛滿麵包、賣湯和辣汁空心菜的大木盆擺了上去。在桌子的外面,街上的女人越聚越多,她們已經不在喧嘩,手裡的餐盤也被攥得緊緊的,如果說紅燈街還有秩序這麼一回事,那麼無疑就是在狗咬狗俱樂部發放午餐的時候。

「謝謝夫人!」

「謝謝夫人!」每個女子都會在食物盛滿手中餐盤的時候說上這麼一句。

在她們的眼中,這聲問候雖無多少具體的含義,但至少可以令心情好過一些,紅燈街還有佐埃拉,那麼就表明她們不會餓死。

「等等!」狗咬狗俱樂部的一個女孩搶回了剛剛遞出去的麵包。

「你有半個月沒交保全費了!保健費似乎也沒交!你憑什麼出現在這裡?」女孩兒兇巴巴的瞅著面前的婦人。

「梅勒蒂斯小姐,哦……原諒我這一次吧,我病了,所以……」

「所以就可以違犯夫人訂立的規矩?」狗咬狗俱樂部的梅勒蒂斯小姐邊說邊掂著手裡的麵包。

「哦不!我怎麼敢?親愛的梅勒蒂斯,請代我向夫人解釋……」

「滾開好嗎?別擋著姐妹們!」梅勒蒂斯不耐煩了,她將麵包丟進了不遠處的一灘髒水里。「最遲到明天的這個時候,多少都給送來一點,不是我不講情理,而是這種事根本沒什麼好說的,規矩!規矩我的女士們,任何人都不能壞了街道的規矩!」

梅勒蒂斯看著婦人揀起了髒水中的麵包,她厭惡的別開頭,「下一個!」

這是一個面目清秀、臉孔上還流動著光輝的美麗女孩兒!狗咬狗俱樂部的梅勒蒂斯嫉妒的盯著這個雛兒。她敢賭兩個銀泰,這一定是個雛!站在自己面前的這位少女似乎連男人是個什麼東西都還不清楚。

「我沒見過你!」梅勒蒂斯又掂起了手中的麵包,她滿意的看著女孩兒艱難的吞咽起口水。

「我……我五天前才到都林……我……他們說……這裡有救濟!」女孩有些結巴,她知道這裡的人都對她不懷好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梅勒蒂斯誇張的笑了起來,她甚至已經喘不上氣,「哦天哪!救濟……你們……你們聽說過嗎?」

長桌周圍的女人們都跟著笑了起來,她們已經明白這個女孩兒一定是被人給騙到這裡的,紅燈街不是沒有救濟這回事,可要吃這口飯,就必須溶入這裡。

「哦天啊!」梅勒蒂斯撫著胸口,她仍在笑,「哦……我的天啊!是誰這麼告訴你的?我要代夫人賞他一個金泰!我已經記不得有多久沒遇到過這種事了。天啊!這個世界怎麼還有人不知道紅燈街是什麼地方?」

女孩兒看了看麵包,又看了看笑得莫名其妙的女人,她決定更誠實一些。

「是魯爾酒店的老闆,我……我在他的店花光了身上的錢,他就建議我來這裡……」

「哈哈!是那個老傢伙!」梅勒蒂斯終於止住笑,她上上下下將這個身量高挑、有著一頭淺金色長髮的少女打量了一遍。「質地上乘!」很快,梅勒蒂斯得出了結論,她已經有些期待這個女孩被打扮成美人犬的樣子。

「那麼……有人認識她嗎?還是哪位夫人收留了她?」梅勒蒂斯向桌前的女人們喊到,她可不想佔了別人家的資源。

女人們都說不清楚,有幾個則說看到這個女孩是在早上從城裡的方向過來的。

「那就好!」梅勒蒂斯微笑著將兩塊麵包和一碗濃稠的麥湯塞到了女孩的懷裡。她伸手拉過了肥狗的耳朵,「嘿!去問問夫人有沒有時間,就說我這裡來了一頭品種非常稀有的小母狗。」

「老朋友!高興點!」親王收回了投在車窗外的目光,他看著一旁癱成肉泥模樣的海怪不禁興起了一點同情心。

「高興?我怎麼高興?」海怪受驚似的抬起眼皮。「您倒是無所謂!可我呢?那些賤民會把我在南方山區的幾處富礦搗毀!更要命的是他們還切斷了通往法蘭和意利亞的商路!我的那些投資和貨品可能已被劫掠一空!您說我要怎麼高興?我現在恨不得辭去公職加入軍部,那樣的話我就能把那些低賤的豬玀全部送進地獄。」

奧斯卡無所謂的聳了聳肩,「隨便您,據說平叛的軍隊已經從靠近南方的幾大軍區出發了。」

「啊……我知道你在安慰我,但這無濟於事,這次暴亂和歷史上的任何一次都不同。」海怪突然露出了一臉悔恨的表情。

奧斯卡不作聲色的揚起了頭,「哦?您能為我解釋一下嗎?」

海怪不發一言,車廂中只能聽到馬車壓迫路面的咋咋聲。

「年輕人,」海怪在沉默半晌之後突然發出一聲嘆息。「我已經很富有了,而且在皇帝跟前的地位牢不可破,但我為什麼還要那樣千方百計的謀尋更多的財富?」

奧斯卡誠實的點了點頭,他十分好奇。

「就是害怕今天!」泰坦帝國的財政大臣阿爾莫多瓦·哥斯拉侯爵換上了一臉的刻骨仇恨。

親王感到一陣心寒,他突然想坐遠一點,對面的這位大人並不是一個只會吃喝玩樂聚斂錢財的死胖子,他是海怪!是深淵中最恐怖的凶獸,別看他是整個都林的笑柄,但真正敢於嘲笑這位財政大臣的人已經全部下地獄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