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慮是自由引起的眩暈

奈特本可以抽根煙,可是公司規定禁止在店裡吸煙,所以她只能越來越緊張。時間已是三點四十五分,莫羅還沒回來。如果他不及時回來,奈特不確定該如何解釋,只好發信息問他在哪兒。

正門打開時發出一聲鈴響,可是來人不是莫羅,而是一個穿著橙色運動衫的傢伙。「你好?我有一台稜鏡出售。」

奈特收起手機:「我們檢查一下。」

他走過來,把稜鏡放在櫃檯上,是較新的型號,有公文包那麼大。奈特把它轉過來,好看清一端的數字讀數:激活時間只有六個月,百分之九十的數據簿還沒有使用。她展開鍵盤,露出顯示屏,點擊上線按鈕,然後等待了一分鐘時間。

「他也許趕上堵車了。」橙衫男猶豫不決地說。

「沒關係。」奈特說。

又過了一分鐘,就緒指示燈亮起,奈特輸入:

幾秒鐘後回覆出現:

她切換到視頻模式,屏幕上的文字變成效果粗糙的圖像,正對著她的是她自己的臉。

她的平行自我朝她點點頭說:「麥克風測試。」

「一清二楚。」她回答。

屏幕切換迴文字,奈特沒認出平行自我一直戴著的項鏈,要是他們最後買下這台稜鏡,她會問她在哪兒買的。她重新看向橙衫男,給出了一個報價。

他的失望溢於言表:「就值這點?」

「就值這些。」

「我以為這些設備越老越值錢呢。」

「確實是,但也不會馬上就漲價。如果這台是五年前的,我就不這麼跟你談了。」

「要是另一條時間線發生了非常有意思的事兒呢?」

「嗯,那會值點錢。」奈特指著稜鏡問,「另一條時間線發生有意思的事兒了嗎?」

「我……不知道。」

「要是想多賣點錢,你得自己研究一下再來找我們。」

橙衫男猶豫不決。

「如果你想考慮下,可以以後再來,我們一直都在。」

「能給我點時間嗎?」

「不著急。」

橙衫男操作鍵盤,跟他的平行自我交流了一下。結束之後,他說:「謝謝,我們以後再來。」說完他合上稜鏡離開了。

店裡的最後一位顧客結束了交談準備結賬,奈特進入顧客一直在使用的隔間,檢查稜鏡數據使用情況並把它搬回庫房。等她收好錢款,三名預約了四點的顧客已經到店,其中就包括預定了莫羅帶走的那台稜鏡的顧客。

「稍等,」她對顧客說,「我給你們登記。」她到庫房給另外兩位顧客取出稜鏡,剛在隔間設置好,莫羅就從正門走進來,懷裡抱著一個大紙箱。奈特在前台迎上他。

「你差點遲到。」奈特瞪著他低聲說。

「是,是,我知道時間安排。」

莫羅搬著超大號紙箱進入庫房,出來時拿著稜鏡,在隔間里為第三位顧客設置好,還有幾秒鐘時間。四點整,三台稜鏡的就緒指示燈亮起,所有顧客都開始跟他們的平行自我交談。

奈特跟莫羅來到前台後邊的辦公室,莫羅坐到桌旁,彷彿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話說,」奈特問,「怎麼去了那麼久?」

「我跟療養院的一名看護交談來著。」莫羅剛剛是去見他們的一位顧客。傑西卡·厄爾森是一位七十多歲的寡婦,沒多少朋友,唯一的兒子更像是個負擔,無法給她帶來安慰。差不多一年前,她開始每周來跟她的平行自我交流一次。她總是預定一個私人包間,以便使用語音交談。幾個月前,她摔倒造成臀部骨折,進了一家療養院。既然沒法來到店裡,莫羅就每周把稜鏡帶到她那兒,讓她繼續定期交流。這違反了「我聊」公司的規定,但是厄爾森夫人花錢請他幫忙。「看護把厄爾森夫人的情況告訴我了。」

「什麼情況?」

「厄爾森夫人感染了急性肺炎,」莫羅說,「他說臀部骨折後多發急性肺炎。」

「真的嗎?臀部骨折怎麼會導致肺炎?」

「這傢伙說是因為不經常活動,而且依賴氧氣,造成呼吸很淺。不管怎麼樣,厄爾森夫人肯定得了肺炎。」

「嚴重嗎?」

「看護認為她不出一個月就會去世,最多兩個月。」

「噢,那可太糟了。」

「是啊,」莫羅用他短粗的手指撓了撓下巴,「不過我有個想法。」

這不意外。「這回是什麼計畫?」

「這次不需要你,我自己能行。」

「不需要拉倒,我事情多著呢。」

「對,今晚你要參加互助會,進展如何?」

奈特聳聳肩:「很難說,我覺得有進展。」

每台稜鏡(Prism)——這個名字接近原始名稱「普雷加 平行世界通信儀」的首字母縮寫——有兩個發光二極體指示燈,一個紅色,一個藍色。當一台稜鏡被激活,設備內部進行量子測量,產生兩種概率相同的可能結果,一種結果通過亮起的紅色發光二極體指示,另一種結果通過亮起的藍色發光二極體指示。從那一刻開始,稜鏡允許信息在泛波函數的兩個分支間傳輸。通俗點說,稜鏡產生了兩條分叉的時間線,一條時間線中紅色發光二極體亮起,另一條時間線中藍色發光二極體亮起,稜鏡允許我們在兩條時間線間通信。

稜鏡使用由磁阱隔離的離子陣列交換信息,當稜鏡被激活,泛波函數分成兩支,這些離子仍處在相干疊加態,彷彿在刀刃上獲得平衡,跟每個分支都能通信。每個離子可用於從一個分支向另一個傳輸1比特信息,要麼是0,要麼是1。讀取0/1的操作會引起離子退相干,永久性地把它從刀刃上撞向一側,傳輸下一位信息需要另一個離子。你可以用離子陣列傳輸按文本編碼的一系列比特,如果離子陣列足夠長,你可以傳輸圖片、聲音,甚至視頻。

要點是,稜鏡並不像聯繫兩個分支的無線電,激活一台也不能啟動發射器來讓你追蹤它的頻率。它更像是由兩個分支共享的便箋簿,每次有信息傳輸,最上邊的一張便箋就被撕掉。一旦便箋用光,兩條分支就無法繼續傳輸數據,只能各自發展,從此再也無法跟另一個平行世界交流。

自從稜鏡發明以來,工程師們一直致力於增加離子陣列容量,最新型的商用稜鏡數據簿容量有1G位元組,如果只通過文本交流,那足夠你用一輩子,但不是所有消費者都滿足於此,許多人需要實時對話功能,最好能有視頻。他們需要聽見自己的聲音,或者跟自己的面孔對視。即使是低解析度、低幀率的視頻,也能在幾個小時內耗光稜鏡的所有數據簿。為了盡量延長稜鏡的使用壽命,人們往往依靠文字或語音交流,只偶爾使用視頻。

丹娜四點鐘的預約對象通常是一個名叫特蕾莎的女人。特蕾莎在丹娜這兒諮詢剛超過一年,主要是因為無法維持長期的情感關係才尋求治療。丹娜起初以為她的問題源自父母在她青少年時期離婚,現在又覺得特蕾莎容易見異思遷。在上周的治療中,特蕾莎告訴丹娜她最近碰見一位前男友,五年前她曾拒絕他的求婚,如今他已經跟別人幸福地步入婚姻殿堂,丹娜希望她們今天能繼續談談那件事。

特蕾莎通常會用一些客套話來做開場白,但這次沒有。她一坐下就說:「今天午休我去了水晶球公司。」

丹娜問:「你問他們什麼了?」心裡已經在猜測答案。

「我問他們能不能查明,如果我跟安德魯結婚會怎麼樣。」

「他們怎麼說?」

「他們說也許可以。我還不明白工作原理,他們那兒有人給我解釋了一下。」特蕾莎沒有問丹娜是否了解工作原理,她需要深入談談,這是好現象。通常這種情況下,只需要丹娜稍微一點撥,她就能打開心結。「他說引起兩條時間線分叉的不是我決定跟安德魯結婚與否,而是激活一台稜鏡。他們可以檢查一下在安德魯求婚前那幾個月被激活的稜鏡,向那些平行分支里的水晶球公司發出請求,他們的僱員會查詢平行世界裡的我,看她們有沒有跟安德魯結婚。如果找到嫁給安德魯的,他們會採訪她,再把她的回答告訴我。但是他說不保證能找到這樣的分支,只要發出查詢請求就得花錢,所以不管能否找到,他們都得收我錢。如果想採訪平行世界裡的我,還要額外付款。因為要使用五年前的稜鏡,所以一切都很昂貴。」

丹娜很高興水晶球公司能開誠布公,她知道有數據代理商會說空話,承諾做不到的事情。「那你怎麼做的?」

「跟你談之前我不想輕舉妄動。」

「好吧,」丹娜說,「我們談談。在水晶球公司諮詢結束後你感覺如何?」

「我不知道。他們也許找不到我同意嫁給安德魯的分支,我沒考慮過這種可能性。他們怎麼會找不到呢?」

丹娜猶豫是否要引導特蕾莎自己回答,但又覺得沒有必要。「這可能意味著你拒絕他並不是隨意的決定。也許感覺上搖擺不定,但其實不然。你拒絕他是基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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