謹以此書獻給演員奧傑尼·阿萊格里以及導演卡布里埃·瓦切斯。在今年六月的阿斯蒂藝術節上,他們首先公演了此劇。不知道這是否可以作為我寫下本劇本的原因,我有些懷疑。此刻,我看見它已被編纂成書,更感到它似乎是在一幅舞台布景與一篇須高聲誦讀的小說之間搖擺。我想,此類文體也許沒有一個名字。總之,不大重要了。對我來說,這是個美麗的故事,值得一敘。另外,我喜歡想像,某人讀到本篇的樣子。
亞利桑德羅·巴里科
一九九四年九月
當一個人在某一刻抬起頭的時候就會……就會望見她。真是一件難以理解的怪事。我是說,在海船上,有超過一千多號人,在驚濤駭浪之中,在移民之中,在怪誕的人群之中,我們中,卻總會有一個人,就一個人,首先望見她。也許他只是在那裡吃著什麼,或是散步,抑或只是佇立在艦橋上……只是要在那裡緊緊褲腰帶,剎那間抬起頭,向汪洋中一瞥,就看見了她。於是,他會定在那裡,定在他站的地方,思緒萬千。每次總是這樣,我可以發誓。然後轉向我們,向著這艘海輪,向所有人,(悠長地)呼喊出:「美——洲——」他會站在那裡紋絲不動,就像進入了一張照片。那副神情,彷彿美洲是他造出來的一樣。也許是某個夜晚,周日或是下班以後,是他那個做刷牆工的小舅子幫了他的忙。他真是個好人,本想謝謝他來著。牽手之間,美洲就造出來了……
第一個望見美洲的人。每隻船上都有這樣一個人。可別以為這是件偶然的事,不是。也不是因果報應的問題,那是命運。那一刻,在這些人的生命中早就烙上了印記。當他們尚在孩提的時候,你就可以從他們的眼睛中看得出來,只要你用心看,就可以看見她——美洲,已經從那裡呼之欲出,在能感知的神經與血管中滑動,直至腦顱與喉舌,那聲呼喊頂到了後面(叫喊出):「美——洲——」一切就包藏在孩童的眼神里,美洲的一切。
包藏並等待著。
這些都是丹尼·布德曼·一九〇〇——這位海上最偉大的鋼琴演奏師教給我的。在人們的眼中,可以看見那些他們將來要看到的東西,而不是那些已經看到的。他就是這樣說的:那些即將看到的。
美洲,我見得多了。在我六年的船上生涯中,每年都會在美洲和歐洲之間的大洋上穿梭五六次,下船的時候,在廁所里都尿不直了。當他早已平靜,而你,你卻在搖晃。從船上還可以下得來,而要跳出海洋卻……當我踏上它時,我十歲。在我的生命中,只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吹小號。所以當「弗吉尼亞人號」快輪在岸邊招募人手的時候,我去排了隊。我和我的小號。一九二七年一月。「我們已經有人了,」船上的某人說。我知道,卻獨自吹起小號來。他頓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看了我一會兒。直到我吹完之前,他一直沉默,爾後才問:
——剛才那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
他的眼神一亮。
——當你也不知道的時候,那就是爵士樂。
他嘴邊掛著一絲怪異的神情,也許是一絲微笑,那裡有一顆金牙,居於正中,有點放在櫥窗中向人們展示一下的意思。
——上邊的人為這音樂瘋狂。
他指的是在船上。而那種微笑,意味著他們接受我了。
我們每天演奏三四次。首先是為了頭等艙的有錢人,而後是二等艙,有時候也去貧苦的移民那裡演奏一下,但不穿禮服,很隨便。有時候他們和著我們,也彈上一陣。我們吹奏是因為海洋太大了,讓人生畏;我們吹奏也是為了讓人們忘記時間的流逝,忘記他們在哪裡,忘記自己是誰;我們吹奏還是為了讓大夥跳舞,因為在跳舞的時候,你不但死不了,而且能感到上帝的存在。我們吹「ragtime」。在沒有人看著他的時候,上帝就會和著這種音樂跳舞。
能和著這種音樂起舞的上帝,一定是黑人。
(演員下台,Dixie音樂起,輕快中有幾分詼諧。演員穿上幽雅的船員爵士樂服重新上台,從這一刻起,表演時彷彿台上有一支樂隊)
Ladies alemen, meine Damen und Herren, Signore Signori...Mesdames et Messieurs.歡迎乘坐本船,這座和泰坦尼克一模一樣的漂浮城市。坐下,安靜些,台下那位很激動,我看得很清楚。歡迎來海上,對了,你們這是幹嘛呢?打個賭,你們後腳一定跟著要賬的吧,不過你們比淘金潮可晚了三十多年啦!你們一定是想上船看看,可是沒留神船就開了,你們出來只是想買包煙來著,這會兒,你們的太太一定在警察局說,您是個好人,很正常,三十年來從未吵過架……那麼,在這個離任何一個齷齪世界三百海里,離下一輪嘔吐還有兩分鐘的時刻,你們上來做什麼呢?對不起,女士,我開玩笑的,請相信吧,這艘船行駛起來就像是一隻彈子球,海洋就是張彈子桌,「噠」,還有六天兩小時四十七分鐘……然後,「砰」的一聲就進洞了,那就是——紐約!
(樂隊切到近景)
我覺得無需向你們解釋這艘船怎麼樣,從很多方面說,這是一艘非同一般的船,而且絕對是獨一無二的。駕駛者是史密斯船長(你們已經看到了,他住在救生艇中),他是個睿智的人,而且還以他的幽閉恐怖症而出名。為你們服務的水手實際上也都超乎尋常,實在是獨一無二的專業人士。保羅·辛吉斯基,舵手,從前是個多愁善感的波蘭神甫,但是很不幸,他失明了。比爾·楊,話務員,結巴子加左撇子,是個象棋高手。 Klausspitzwsd Orfentag,隨船醫生,等你們有急事要叫他的時候,你們就被玩慘了。但首推還是——巴丁先生,我們的大廚,他直接從巴黎來,在親自驗證了本船沒有廚房的特殊環境後,便立刻打道回府了。別人也有觀察敏銳的,比如十二艙的卡曼波特先生,他抱怨說,臉盆里裝滿了蛋黃醬。怪事,一般我們都是把臘腸放在臉盆里的。因為我們沒有廚房,也就致使我們門缺少一個真正的廚師,本來鐵定了是巴丁先生的。他從巴黎來又回巴黎去,帶著在船上邊找到廚房的幻想。而實事求是地說,這裡沒有,這得感謝本船的設計者,那位充滿靈性的、健忘而偉大的工程師卡米萊利。對於他舉世聞名的健忘,我請你們致以最熱烈的掌聲……
(樂隊在近景)
請相信我,你們再也找不到這麼一條船。也許你們花年頭找,可以找到一個閉恐怖的船長,一個失明的舵手,一個結巴的話務員,一個名字佶屈聱牙的醫生,全都在同一條船上,而且還沒有廚房。有可能。但可以發誓,這一切你們卻不能重現:屁股坐在十厘米厚的沙發和百米深的水上,在大洋深處,眼前閃動著奇蹟,耳中鳴響著天籟之音,腳下和著拍子,而心中卻是那獨一無二的、無可模仿的、無窮無盡的音符,就來自於——大西洋爵士樂隊。
(樂隊在近景。演員逐個介紹樂器。在每個名字後都伴著一聲吹奏)
單簧管——山姆·華盛頓「睡蟲」
班單琴——德·奧斯卡
小號——蒂姆·圖尼
大號——基姆·蓋洛普
吉他——薩繆爾·霍克金斯
最後,是鋼琴——丹尼·布德曼·一九〇〇,他舉世無雙。
他的確是這樣,舉世無雙。我們演奏音樂,而他卻不然,他演奏……那玩意在他演奏之前都不存在,OK?在哪兒都不存在。當他從鋼琴邊站起來的時候,那東西就消失了,永遠消失了。丹尼·布德曼·T.D.檸檬·一九〇〇。上次我看見他的時候,他正坐在一顆炸彈上。真的。他就坐在這麼大的一顆炸彈的發條上。說來話長。他說:「只要你還有一段好故事,並能向某人講述它,那你就沒有真的被人涮。」而他,就有一個好故事。他就是那個精彩的故事。只要一想到他就讓人瘋狂,但卻美麗。那一天,他坐在炸彈上,他把他的故事饋贈給了我。我是他最好的朋友,我後來做了些蠢事,即使是我大頭朝下倒不出一個子兒的時候,即使我賣了我的小號,所有的東西,但是,那段故事,沒有,從不曾被丟棄,仍然在這裡,清澈到無以言表,猶如大海中的一支音樂,從丹尼·布德曼·一九〇〇那架魔幻鋼琴里飄了出來。
(演員走向幕後。音響中樂隊起,終結篇。在最後一個和弦之後,演員重新登場)
是一個叫丹尼·布德曼的水手發現了他。在波士頓,一天早晨,人群全部登岸之後,老布德曼在一個厚紙箱里發現了他,大約十天了,十幾天吧。他並不哭,睜著眼,獨自一個人在紙箱中,很安靜。有人把他放在了頭等艙的舞廳里,在鋼琴上。但卻不像是頭等艙里出生的嬰兒。通常,這種事只有移民才能幹得出來。在船上悄悄分娩,然後把孩子遺棄在那裡。並非是他們狠心,那是因為貧窮,赤貧……有點像他們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