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星期一早晨,海明威開車載著我來到了「比拉」號的錨地——港口小鎮柯西瑪。溫斯頓·蓋斯特,帕齊·伊巴盧西亞,海明威的大副兼廚師、古巴人格雷戈里奧·富恩特斯早就在那等著跟我們一同出海了。從這幫傢伙斜視的眼神和海明威說話的腔調可以判斷,我又將要面臨某種形式的考驗了。

海明威叮囑我換套適合出海的行頭,於是我穿了一雙平底帆布鞋、一條短褲,搭配一件挽起袖子的藍色工裝衫。海明威自己穿著一條皺巴巴的短褲,腳上蹬著上周五在美國使館穿過的那雙帆布鞋,上身則穿著一件破爛不堪的汗衫,袖子被裁掉了。大副富恩特斯是個身材清瘦、眼睛略顯歪斜的傢伙。他皮膚黝黑,與人握手時快速而有力。他今天穿著一條黑色褲子和一件松垮的白色長衫,腰帶被遮擋在衣服裡面,打著赤腳。百萬富翁溫斯頓下身穿彩麻長褲,上面則是一件黃白相間的短袖衫——如此裝束將他的皮膚映得更加紅潤了。所有人都登船之後,溫斯頓開始來回跺腳,衣兜里的硬幣隨之叮噹作響。帕齊打扮得像一位鬥牛士。他穿著一條緊身白色短褲和一件價格不菲的棉布短衫。海明威引我參觀了整條船,並做好了出航準備。我心想,這支船員隊伍真是包羅萬象啊!

因為作家先生想趁著天氣還好早些出海,參觀過程只花費了幾分鐘。不過,我能感受到這艘船給海明威帶來的自豪感。

初看去,「比拉」號並不太起眼。它全長三十八英尺,有著黑色的船殼和綠色的頂棚,看上去和邁阿密、聖彼得堡或是基韋斯特等地的休閑捕魚船並無二致。然而跟隨海明威走進艦橋之後,我發現前部駕駛台上裝飾著塗漆硬木,後部油門節流閥和換擋機構旁邊還鑲嵌著一塊銅牌,上面刻著幾行字:

第576號船體

1934年

由紐約布魯克林惠勒船廠製造

惠勒船廠製造的船舶質量一向不錯。為了確定航向,海明威在舵輪後面站了許久,同時不斷觀察著我,想知道這一切對我是否有意義。舵輪控制面板上也嵌著一塊銘牌,上面寫著「本船採用諾斯曼引擎」。銘牌下面有四個刻度表,分別顯示引擎轉速、油量、引擎溫度和發電機輸出電流。舵輪左側面板上的顯示燈,從上到下分別顯示船錨、弦燈、艙底污水泵、艙窗雨刷和探照燈的工作狀態。一根艙柱上懸掛著航海經線儀和氣壓晴雨計。

海明威伸出手來,彷彿是要我介紹和這條船相互認識:「看到我增加的駕駛橋樓了吧?」

「看到了。」

「在那裡也可以控制油門開度。不過,想要啟動引擎還得在這裡操作。」他抬起腿來,用腳尖指了指面板上的兩個按鈕。

我點點頭,問道:「這船上有兩台引擎?」

「沒錯。當然,兩台都是燒柴油的。主機是一台七十五馬力的克萊斯勒柴油機,輔機是一台四十馬力的萊康明柴油機。船隻加速到一定程度之後,我就會關掉輔機,以便減輕震動。而那台克萊斯勒柴油機是隔著橡膠墊安裝在船上的。」他用碩大的手掌抓住了油門節流閥推桿,「所以它不會把震動過多地傳遞給船體。那可是一台運轉順暢的好機器。」

我再次點點頭,問道:「那為什麼還要裝一台輔機呢?」

「有備無患!」海明威低聲吼道。

我並不贊同這一觀點。我認為,在主機維護保養良好的情況下,安裝一台輔機會增加重量,同時增加維修難度。但我並沒有說出口。

海明威向後退去,站到陽光下,溫斯頓和帕齊閃到一旁,而富恩特斯正跪在艦首,準備解開船首纜。

「駕駛艙寬十二英尺,長十六英尺。」海明威說道。

我的目光正被舒適的坐席和長長的控制台吸引著。

海明威拍了拍駕駛艙後面的故障檢查艙蓋:「這艘船能裝三百加侖燃油,外加一百五十加侖飲用淡水。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們還可以在駕駛艙里碼放更多的瓶子和桶。前艙有兩張雙人床,另外兩個隔間還有更多鋪位。兩個隔間都配有獨立的廁所。不過,盧卡斯,有個問題需要注意……如果你在那兩間廁所里用了衛生紙,要記得扔到舷窗外面去,千萬不要扔到馬桶里,否則那該死的污水泵會壞掉的。對了,廚房裡有冰箱,還有一台三頭酒精爐。」說到這裡,他伸手指向船尾,「看,我還在那兒加裝了一個內置魚箱。為此我把船尾水線以下部分削去了三英尺呢。」

陽光照得我有點睜不開眼睛,而溫斯頓和帕齊則站在一旁打量著我。

「有什麼想問的嗎?」海明威說道。

我搖了搖頭。

「前面那個小隔間有兩個架子,我們稱之為『乙醇區』。」溫斯頓說道。

「為什麼叫『乙醇區』?」我抬頭望著這個大個子。

「因為那是我們藏酒的地方啊!」謙和有禮的百萬富翁咧嘴笑道。

「這艘船在平靜海況下能以十六節速度航行——不過我通常願意把航速控制在八節以下——承載七名船員時,它的航程可達五百英里。」溫斯頓的話似乎並未打斷海明威介紹「比拉」號的雅興,「有什麼問題嗎?」

「您為什麼為它取名『比拉』號呢?」我問道。

海明威揉了揉臉。「為了紀念薩拉戈薩的神殿,」他說道,「《喪鐘為誰而鳴》里我也安排了一個以此為名的角色。我喜歡這個名字。」

帕齊打開冰箱,拿出一瓶冰啤酒,用開瓶器試了兩次才把瓶蓋打開。他舉起酒瓶,眯起眼睛笑著說道:「歐內斯特,我記得你曾經告訴過我,『比拉』是您私下對第二任妻子波琳的昵稱,對吧?」

海明威瞪了這位回力球健將一眼,然後轉過身來對我說:「盧卡斯,你怎麼還不去船尾解開纜繩?狼崽子,去艦橋駕駛室啟動引擎,我要到橋樓去駕船了。帕齊,你就待在這兒乘涼喝啤酒吧,該死的,現在才上午九點半啊。等到了大馬林魚出沒的水域,我們會來叫醒你的。」

帕齊笑了笑,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口啤酒。溫斯頓走進駕駛室,衣兜里的硬幣依然叮噹作響。富恩特斯站在船首瞭望遠方。海明威表現出了令人嘖嘖稱奇的敏捷身手,他那狹窄的身軀飛快地爬上了狹窄的梯子。而我則遵照指示到船尾解開了纜繩。

我總覺得有事情要發生。此番航行結束之前,我大概還要經歷一些考驗。

富恩特斯和我將纜繩全部整理妥當,並喊話通知了橋樓上的海明威。「比拉」號的兩台引擎點火,兩具螺旋槳同時旋轉起來。船隻緩緩駛離碼頭,穿過港灣出口,向廣闊海洋悠然而去。

星期六凌晨天剛蒙蒙亮,從山莊的游泳池周圍傳來了庫珀和海明威散步交談的聲音。不一會兒,兩人走到露台上繼續談話。最終,我聽見海明威那輛林肯轎車發動了引擎並逐漸駛遠,看來是把庫珀送走了。客房裡沒有食物,所以我想去主屋那間僕人們使用的舊式廚房找點吃的——當然,還是先等海明威夫婦用餐完畢我再過去吧。

就在我無視男僕雷內和大廚哈蒙那厭惡的眼色,給自己又倒了一杯咖啡時,海明威兀自走進了廚房。

「今天上午我要寫作!」他低吼道,「我盡量在午餐之前完成,這樣你可以見見一些參加『騙子工廠』計畫的特工。」他的手上端著一杯蘇格蘭蘇打。現在是上午七點四十五分。

海明威顯然是意識到我正看著他手中的杯子:「怎麼?盧卡斯,你不同意?」

「這兒輪不到我來同意或者不同意吧。」我用平淡的語氣說道,「您想在上午八點之前喝一杯,這是您自己的事。再說,這裡是您家……所以,這更是您自己說了算的。」

海明威舉起杯子。「這可不是酒,」他粗暴地說道,「這他媽是該死的醒酒藥,專門拯救昨晚那種要命的宿醉。」說到這兒,他突然間咧嘴一笑,「盧卡斯,昨天『攻打』斯坦哈茨家……很有趣吧?」

「當然。」我答道。

海明威走過來拿了幾片熏豬肉和一塊麵包——這原本是我準備當早餐的,他卻不到一分鐘就全都塞進了嘴裡。「特別顧問約瑟夫·盧卡斯先生,你覺得整個『騙子工廠』計畫都是小孩子玩的把戲……是一個笑話,對吧?」

我沒有作答,而我的眼神里也並未流露出任何要與他抵觸的意思。

海明威咽下嘴裡最後一塊熏豬肉,嘆了口氣:「你知道的,我現在並不是在創作屬於自己的小說。我在編纂一部選集,一本名叫《戰爭中的男人》的戰爭故事選集。過去幾個月我一直在忙這個。那個叫沃特爾斯的出版商和他那些跟屁蟲,給我推薦了數不清的有關戰爭的拙劣作品。他們已經出版過很多這種破玩意兒了,都是些垃圾,都是類似拉爾夫·貝茨那種所謂『女機槍手』之類的虛假故事。它們根本就不是真的,都是扯淡。弗蘭克·廷克有關義大利人在布里韋嘉遭遇慘敗的真實記錄反倒被這些傢伙無視了。」

說完,海明威陷入了沉默。但我對這一切並不了解,所以什麼話都沒說。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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