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年

楔子

回想起來,我是幸運的,出生在七十年代的尾巴上,這是個饒有意味的尾梢。註定要交接到一個翻天覆地的開端。說起來,這代人的電影經驗是最為動蕩的,時時地推陳出新。腦海里的影像,也彷彿嘉年華,重疊時間,共舉盛事。

中國民間有個古老的風俗,叫作抓周,以嬰孩的一時衝動私訂了終生。賈寶玉當年抓了脂粉釵環,活該是貽誤了一輩子。這自然是大大的武斷。我母親是個頂文明的人,在老家裡有苗頭為我做前途測試的時候,及時地對封建迷信予以了抵制。不過在我長到半歲的時候,在床上爬來爬去,自己將這個測試完成了。在長輩們看來,我所做的事情,帶有懸疑的性質。我也不清楚我出於什麼企圖,要將一張黑白畫片塗了個別緻的滿臉花,引起了相當大的爭議,舅舅試圖說服大家我會成為一個文字工作者,外婆否定了他的膚淺見解,因為自來水筆的筆走龍蛇,路徑奇詭,她聯想起了在大學裡做藝術教授的祖父,斷定我會繼承衣缽,走上書寫丹青的老路。如今,家人一致認為這場測試十分靠譜。那張畫片因被外公妥善保管,至今健在。去年時拿給我看了,我自己卻看出了新的端倪,被我塗了滿臉花的,是武生泰斗譚鑫培,人稱「小叫天」。那張面目模糊的圖片,正是戲曲電影《定軍山》的劇照。《定軍山》誕生於1905年,北京的豐泰照相館拍攝,是中國的第一部電影。

這個重大細節,當年被所有的長輩忽略。我心中不禁產生澎湃的聯想,如此一來,我的個人史曾經與中國電影史產生過奇異的接軌。回首前事,很多關於影像的經歷開始清晰,在目如昨。

童年:木蘭·電影院

木蘭阿姨是父親的學生。

爸爸在那個邊遠的文化館的短暫工作,是一個意外。人一生中有許多的意外。這些意外,有時是一種造就,有時候卻也就將人磨蝕了。然而,時間是微妙的。當人們將這種意外過成了日常的時候,造就與磨蝕就都變得平淡與稀釋,不足掛齒。

在中國的七八十年代,於很多人的意外都已變得風停水靜。我的父親是其中的一個。他在過早地經歷了人生的一系列意想不到後,終於無法子繼父業。選擇了他並不愛但是令人安定的理科專業。然而,大學畢業後的又一次意外,他竟然找到了一種可接近理想的東西。他又可以與紙與畫筆打交道,是那樣的順理成章,甚至堂而皇之。對於一個九歲可以臨摹西斯廷聖母的人來說,這一切都來得有點晚,又有點牽強,但是已足以珍惜。所以,他如此投入地將他經手的宣傳畫、偉人頭像以精雕細琢的方式生產出來,以一種近乎藝術家的審慎與嚴苛。父親保存著當時的很多素描,是些草稿。草稿豐富的程度,解釋了他工作成績的低產,也拼接出了我對於文化館這個地方的回憶與想像。在很多年後,我看了一部叫作《孔雀》的電影。那裡的文化館是個令人意志消沉、壓抑與陰暗的所在,與我記憶中的大相徑庭。我的文化館是顏色明朗而溫暖的。

父親在三十七歲的時候,第一次代表館裡參加了畫展,引起了小小的轟動。這張叫作《聽》的油畫已不存在,但是留下了一張彩色的照片。油畫的背景是一片蔥綠的瓜田。有一個滿面皺褶的老農叼著旱煙袋,含笑看著一個穿白連衣裙的年輕女子。身邊摩托車後架上夾著寫生畫板,暗示了她的身份。女孩的手裡捧著一個飽滿的西瓜,貼著自己的耳朵,做著敲擊的動作。神情專註,幾乎陶醉。現在看來,這張畫有著濃重的「主旋律」意味。卻為我年輕的父親贏得了聲名。木蘭阿姨來到我家裡的時候,手裡正舉著這張照片。她目光炯炯地看著我父親,說,我要跟你學畫。木蘭阿姨拜師的舉動,在現在看來有點唐突。父親有些無措地看著我目光警醒的母親。這時候,陌生的年輕女孩將三張電影票塞到我母親的手中,說,好看得很。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收買。但由此而引發的好感,卻是實在的。那部叫作《城南舊事》的片子,對我是最初的關於電影的啟蒙。

當我跟著父母走進這間外表略顯破落的影院,電影剛剛開始不久。在色澤溫暖的銀幕上,我看見了一個小女孩大而純凈的眼睛,並且深深地記住。同樣純凈卻豐厚的是二三十年代的北平。昏黃蕭瑟的秋。駱駝、玩伴、學堂,構成了最簡潔而豐厚的舊城。這雙眼睛憂愁下去的時候,是為了一個年輕人。耳邊響起柔軟哀婉的童聲旋律,這童音逐漸遠去,為闊大的弦樂所替代。銀幕下的孩童卻被這異於現實的影像與聲音打動,幾乎熱淚盈眶。多年後,再次聽這首叫作《送別》的歌曲,才恍然孩提時對於其中內容的無知,更不知道詞作者是大名鼎鼎的李叔同。大約打動我的,只是這歌聲的內里,叫作人之常情。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觚濁酒盡余歡,今宵別夢寒。

這便是給我留下美好印象的第一部電影,雖然這印象其實已有些模糊。

散場的時候,我們走到影院門口,看到叫木蘭的年輕女子,急切地走過來。她這時候穿著石藍色的工作服,白套袖已有些發污。上面濺著星星點點的墨彩。頭髮用橡皮筋紮成了兩把刷子,倒是十分幹練。聲音卻發著怯,問:好看嗎?媽媽說,很好看,謝謝你。爸爸的眼神有些遊離,落到了她身後的電影海報上。爸爸問:「是你畫的?」一問之下,木蘭阿姨好像很不安,手指頭絞在了一起,輕輕應,是的。爸爸又看了一會兒,說,蠻好。比例上要多下點功夫。

木蘭阿姨抬起頭,眼睛亮一亮。然而,依我一個幾歲的孩童看來,這畫和「蠻好」也還是有些距離。畫上色彩是濃烈而鄉氣的。構圖的即興,也令畫面蕪雜。人物的神情似乎也變了形。那瞳仁中的純真不見了,變成了一雙成年人的世故的眼,透射著近乎詭異的懶散。

爸爸微笑了說,周末來我們家吧,我借一些書給你看。

當我們已走出很遠的時候,我回過頭,看見木蘭還站在海報下面,眼裡閃著星星點點的光。

地區電影院的美工容木蘭,就這樣成為我父親的學生。

以後的日子裡,我們都喜歡上了木蘭。大家似乎都有些忘記當初她拜師的唐突舉動。木蘭阿姨其實是個天性隨和謙恭的人,並且,很寡言。她多半用微笑來表示欣喜,用點頭表示肯定。以後,我們發現,她將學習這件事情看得十分鄭重。即使在影院加過班,無論多麼疲憊,也要換了乾淨的衣服,才肯出現在我們家。她會帶了自己的習作來,將拿不準的地方用紅筆勾出。依然不怎麼說話,總是將自己的問題列在一張紙上,請父親解答。在我們家,她不怎麼動筆。但有時候,卻僅僅為了細節,比方一隻手彎曲的弧度,反覆地琢磨。老實說,父親並不是個天生的老師,很容易沉醉於自己的見解之中。所以對木蘭的輔導也不算是很系統,每每點到即止。而木蘭阿姨卻是悟性非常高的學生。這是後來從影院海報質量上的突飛猛進看出來的。

當漸漸熟悉起來的時候,聊得也就深了些。木蘭說,她其實是影院里的臨時工。她說,影院的領導一直不太滿意她,認為她畫得「不像」,她不太服氣。後來,父親終於弄明白,這其實是審美方面的分歧,就安慰她,說了很多關於「寫實」與「寫意」方面的道理。木蘭笑了笑,說其實她不在乎,總有一天她會考上美術學院走掉的。說這話的時候,她眼神里便有一種堅強的東西。

剛入冬的一天,木蘭來了,仍然是笑吟吟的模樣。媽媽就玩笑地問她有沒有什麼喜事。木蘭不說話,從背後拿出一頂帽子,扣在我頭上。這是一頂絨線帽,海藍的顏色。樣式卻很特別,有一個漂亮的搭帶,是坦克兵的那種。木蘭摸了摸我的頭,說,咱們毛毛也來當回 《英雄坦克手》 。那是上個月剛看過的一部老電影,講抗美援朝的,據說是根據真人真事改編。六十到八十年代初,這種題材永遠都不會過時。當一回英雄也是男孩子們的夢想。我立了一個正,對木蘭阿姨行了個軍禮。媽媽接過來看一看,說,真不錯,在哪買的,木蘭說,我自己打的,照著電影畫報做樣子。媽媽連連讚歎。突然問,有對象了嗎?木蘭羞紅了臉,說,沒有。媽媽就說,這麼巧的手,可惜了。要不真是男人的福分。媽媽看一眼正埋頭讀書的父親,說,當年你老師連著三年戴我給他織的圍巾,我這才嫁給了他。爸爸其實聽得清楚,抬起頭一句,可不是嘛,我算經受住了考驗。

爸爸去上海出差,買了許多畫冊,多帶了一份給木蘭。黃昏的時候,還沒到電影院門口,遠遠地,我被一張海報深深吸引。那幅海報是完全的黑白色調。依照當時流行的審美觀,素得有點不近人情。但是有一雙女人的碩大的眼,比例誇張地逼視過來。後面是些風塵僕僕的背景,內容我是全忘了。只記得爸爸說,畫得好。海報底下的小個子女人還在忙碌。爸爸遠遠地喊,木蘭。

木蘭阿姨很驚喜地回頭,將胳臂上的藍套袖擼下來,頭髮剪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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