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此戲經年

許多年前,還在讀書,在江蘇崑劇院看過一出《風箏誤》。當時看得並不很懂,只當是才子佳人戲。主題自然是陰差陽錯,古典版的《搭錯車》罷了。多年後再看,卻看出新的氣象來,演繹的其實是理想與現實的盟姻。書生與佳人,生活在痴情愛欲的海市蜃樓里。周邊的小人物,卻有著清醒十足的生活洞見。

《題鷂》一折,世故的是個小書僮,對寒門才子韓世勛的風月想像給予了善意的打擊,並提出了李代桃僵的社交建議。道理很簡單:「如今的人,只喜勢利不重孤寒,若查問了你的家世。家世貧寒,連詩的成色都要看低了的。」說白了,就是價值觀。在現代人看來,幾近戀愛常識。朱門柴扉,總不相當。才子卻是看不到的,聽後自然擊節。女方也有奶娘扮演實用主義者,與大小姐討價還價,「媒紅幾丈」「先小人後君子」說得是理直氣壯。世態炎涼,實在都是在生活的細節處。書生們總是很傻很天真。太美好的東西,是不可靠的。要想成事,還是得靠心明眼亮的身邊人。他們說出粗糙的真理來,並不顯得突兀。這些真理即使以喜劇的腔調錶達,內質仍有些殘酷,殘酷得令觀者對目下的生活感到失望。然而,大團圓的結局卻教人安慰。因為這圓滿是經歷了磨礪與考驗的,有人負責戲,有人負責現實。人生才由此而清晰妥帖,真實而有溫度。

電影《戲夢人生》裡頭,有句一唱三嘆的話「人生的命運啊!」這是由衷的太息。李天祿一生以藝人之姿,在布袋戲舞台上搬演他人的喜怒哀樂,可謂穩健嫻熟。到了自己,唯有心隨意動地遊走。京戲《三岔口》在影片開首的出現,除時局的映射,或許也是貼切的人生隱喻。由日據至光復,畢生所致,一重又一重的迷夢與未知。主義或時代,大約都成為了「人」背後茫茫然的簾幕。性與死亡,雖則亦時常出人意表,卻每每切膚可觸。電影三分之一是他的回憶。侯孝賢是懂得他的。這「懂得」用靜止與日常來表達。「片斷呈現全部」決定格調必然的平實散漫。侯導對剪輯師廖慶松說,「就像頂上有塊雲,飄過就過了。」一百五十分鐘,一百個長鏡,只有一個特寫。素樸到了似乎無節制的程度。《白蛇傳》《三藏出世》是戲中的夢,在民間悠遠地做下去。生活另有骨頭在支撐。影片中重複多次的吃飯場景,那是一種「人」的歷史。電影的原聲音樂。陳明章的《人生亦宛然》大概是最為切題的,恬淡自持。也有大的激蕩磅礴,是嗩吶的聲音。說到底,還是回歸: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無關時代起落與變遷,直至影片結尾升起一縷炊煙。此去經年,往複不止。

人生如戲,戲若人生。這是根基龐大的悖論。將戲當成人生來演,「戲骨」所為,是對現實的最大致敬。而將人生過成了戲,抽離不果,則被稱為「戲瘋子」。《霸王別姬》里的程蝶衣,是不瘋魔不成活的悲情教材。《蝴蝶君》里的宋麗伶,愛恨一如指尖風,卻清醒到了令人髮指。庄生曉夢,有人要醒,有人不要醒。沒有信心水來土掩,醒來可能更痛。

所以大多數人,抱著清醒遊離戲噱的心來過生活,把激蕩宏闊留給藝術。希望兩者間有分明的壁壘,然而終於還是理想。譬若文字,總帶著經驗的軌跡。它們多半關乎人事,或許大開大闔,或許只是一波微瀾。但總是留下烙印,或深或淺,忽明忽暗。提醒的,是你的蒙昧與成長,你曾經的得到與失去。

是的,有這麼一些人,不經意置身於舞台之上,是樹欲靜而風未止。寫過一個民間藝人。他是與這時代落伍的人,謙恭自守,抱定了窮則獨善其身的心。然而仍然不免被拋入歷史的浪潮,粉墨登場。這登場未必體面,又因並非長袖善舞,是無天分的,結局自然慘淡至落魄。忽然又逢盛世,因為某些信念,亦沒有與時俱進,又再次格格不入。在全民狂歡的跫音中,信念終至坍塌了,被時代所湮沒,席捲而去。

又有一些人,活在時間的褶痕里,或因內心的強大,未改初衷。比較幸運的,可在台下做了觀眾。看啞劇的上演,心情或平和,或凜冽。而終於還是要散場,情緒起伏之後,總有些落寞。為戲台上的所演,或是為自己。

歲月如斯。以影像雕刻時光,離析重構之後,要的仍是永恆或者凝固。而文字的記錄,是一種膠著,也算是對於記憶的某種信心。人生的過往與流徙,最終也會是一齣戲。導演是時日,演員是你。

此書的付梓,需要感恩的,仍是時間。沉澱落定後,希望清澈如期而至。還有我遠赴藏地的朋友,感謝你拍攝的唐卡並願與我分享。是的,作為封面的構圖,它們如此切題,而且恰如其分的美。

丙申年於香港

返回目录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