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六章 布蕾妮

是海爾·亨特堅持要帶上腦袋。「塔利會把它們插到城牆上。」他說。

「我們沒焦油,」布蕾妮指出,「肉會腐爛。留下它們吧。」行經陰森森的綠松林時,她不想提著被自己殺死的人的腦袋。

亨特不肯依。他自行砍斷死人的頸項,將三顆腦袋的頭髮扎到一起,掛在馬鞍上。布蕾妮別無選擇,只能盡量假裝它們不存在,但有時候,尤其是晚上,她覺得死人的眼睛看著她的後背,還有一次夢見它們互相低語。

他們原路返回。蟹爪半島寒冷潮濕,有些天下雨,有些天多雲,從沒暖和過,甚至紮營時,也很難找到夠多的干木頭用來生火。

等來到女泉城,一大群蒼蠅已與他們如影隨形,烏鴉吃掉了夏格維的眼睛,「豬崽」帕格和提蒙身上則爬滿了蛆。布蕾妮和波德瑞克早就保持在前方一百碼處騎行,以遠離腐敗的味道,只有海爾爵士頑固地聲稱自己不在乎。「埋了它們。」每次紮營過夜時,她都勸他,但亨特固執得要命。他是不是想向藍道大人邀功,這三個都是他殺的?

出於榮譽感,騎士沒這麼說。

他和布蕾妮被帶到慕頓家城堡的院子里見塔利。「結巴侍從扔了塊石頭,」他報告,「其餘都是這使劍的妞兒乾的。」三顆腦袋已交給士官,清洗乾淨,塗上焦油,插到城門上。

「三個?」藍道大人不大相信。

「看她打鬥的架勢,你會相信她還能再殺三個。」

「那你有沒有找到史塔克家的女孩?」塔利問她。

「沒有,大人。」

「宰了幾隻耗子,滿意嗎?」

「不,大人。」

「真可惜。好吧,你已經嘗到鮮血的滋味,證明了你想證明的東西。是時候脫掉盔甲,穿回像樣的衣服了。港口有船,其中一艘要去塔斯,我安排你搭乘。」

「感謝大人,但不用了。」

塔利大人的臉色表明,他恨不得將她的腦袋也拿槍插上,掛在女泉城門口,跟提蒙、帕格和夏格維做伴。「你打算繼續這件蠢事?」

「我要找到珊莎小姐。」

「大人,請聽我一言,」海爾爵士道,「我看到她跟血戲子們打鬥,她比大多數男人強壯,動作更快——」

「是那把劍快,」塔利打斷他,「瓦雷利亞鋼天性如此。比大多數男人強壯?沒錯,她是個怪胎,這點我不否認。」

不管我做什麼,他這樣的人永遠不會喜歡我,布蕾妮心想。「大人,也許桑鐸·克里岡知道那女孩的消息。如果能找到他……」

「克里岡是逃犯,似乎加入了貝里·唐德利恩一夥。當然,也可能沒有,故事版本各不相同。如果知道他躲在哪兒,我會立刻將其開膛破肚,教他死得慘不忍睹,但迄今為止,雖然弔死了幾十個匪徒,我們卻始終抓不到首領。克里岡、唐德利恩、紅袍僧,現在還有那個『石心夫人』……連我都抓不到,你怎麼找呢?」

「大人,我……」她沒有答案,「我試試看。」

「算了,去試吧。你有那封信,無須我的通行狀,但我還是會給你一份。幸運的話,你唯一的麻煩是騎馬騎到身子散架;如若不然,被克里岡和他的狗群強暴完之後,他們也許會讓你活下去。那時你可以懷著狗雜種游回塔斯。」

布蕾妮不理會這些話。「請問大人,獵狗身邊有多少人?」

「六個,六十,六百,取決於問的是誰。」藍道·塔利顯然不想再搭理她,他轉身準備離開。

「假如我和我的侍從請求您安排住宿,直到—— 」

「隨你怎麼請求,我不能忍受你住在我的屋檐下。」

海爾·亨特爵士踏步上前。「大人明鑒,據我所知,這兒仍是慕頓大人的領地。」

塔利惡狠狠瞪了騎士一眼。「慕頓懦弱得像蛆蟲,別跟我提他。至於你,小姐,大家都說你父親很優秀。倘若如此,我同情他。世上有些人生兒子,有些人生女兒,這沒辦法,但只有被詛咒的人才會得到你這樣的怪胎。無論生死,布蕾妮小姐,只要我還坐鎮女泉城一天,就不准你再回來。」

言辭就像風,布蕾妮告訴自己。它無法傷害你。由它去吧。她想說:「遵命,大人。」但話未出口,塔利已經離開。她夢遊似的走出院子,不知要往何處去。

海爾爵士跟著她。「城裡有幾家客棧。」

她搖搖頭,不想跟海爾·亨特說話。

「你還記得臭鵝酒館嗎?」

她的斗篷上仍有那裡的臭味,「什麼?」

「明天正午在那裡等我。我堂兄埃林曾被派去抓獵狗,我找他談談。」

「為什麼?」

「為什麼不呢?假如我成功,而埃林失敗,我能笑話他好幾年。」

女泉城確實有客棧,海爾爵士說得沒錯。但其中有些在歷次劫掠中被焚毀,有待重建,保留下來的客棧里擠滿了塔利大人的士兵。那天下午,她和波德瑞克走了個遍,卻找不到床鋪。

「爵士?小姐?」太陽快落山時,波德瑞克說,「這兒有船。船上有床位。吊床。或者架子床。」

藍道大人的手下仍在碼頭巡邏,密密麻麻,猶如爬滿三個血戲子腦袋上的蒼蠅,幸好他們的頭目認得布蕾妮,揮手將她放行。本地漁民正將船繫到岸邊準備過夜,一邊叫賣當天的漁獲,但她的興趣在大船上,那些可以在風暴頻繁的狹海中來往的船隻。這樣的船,碼頭裡共有五六艘,其中一艘名叫「泰坦之女號」的三桅船正解開繩索,準備趁晚潮出海。她和波德瑞克·派恩輪流詢問剩下的船隻。海鷗鎮少女號的主人把布蕾妮當妓女,聲明他的船不是窯子;伊班捕鯨船上的魚叉手提出要買下她的男孩;其他船的態度好一些,她在破浪號上給波德瑞克買了個橘子,這艘平底貨船剛從舊鎮過來,途經泰洛西、潘托斯和暮谷城。「下一站海鷗鎮,」船長告訴她,「然後繞過五指半島,去姐妹堡和白港——假如風暴不太惡劣的話。告訴你哦,我的破浪號一直很乾凈,老鼠沒有其他船那麼多,還有新鮮雞蛋和剛攪拌出來的黃油。小姐您要搭船去北方嗎?」

「不。」現在不去。她很想去,但是……

朝下一個碼頭走去時,波德瑞克緩緩挪步,猶豫地說,「爵士?小姐?假如小姐真的回家了呢?另一位小姐,我是說。爵士。珊莎夫人。」

「他們燒了她的家。」

「但她的神在那裡。神不會死。」

神不會死,女孩會。「提蒙心狠手辣,殺人如麻,但我認為獵狗的事他沒撒謊。在確定女孩不在河間地之前,我們不能北上。繼續找吧,還有船。」

在碼頭東端,他們終於找到棲身之處,那是一艘被暴風雨嚴重損壞的划槳商船,名叫密爾之女號。她嚴重傾側,失去了桅杆和一半船員,船主卻沒錢修整,因此很樂意從布蕾妮那兒賺幾個小錢,讓她和波德共享一間空艙。

當晚他們睡得很不安穩。布蕾妮醒了三次。第一次是開始下雨時,另一次是木板「咯吱」作響,她以為機靈狄克要溜進來殺她——這回她握住了匕首,其實屋裡什麼也沒有。躺在狹小黑暗的船艙中,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想起機靈狄克已經死了。等睡意漸漸來臨,她又夢到那些死在她手上的人。他們在她周圍徘徊,嘲笑她,折磨她,她用劍狠狠地砍,將他們劈成血淋淋的碎片,然而那些碎片仍將她團團圍住……夏格維,提蒙,帕格,沒錯,還有藍道·塔利,瓦格·霍特,紅羅蘭·柯林頓……羅蘭指間夾著一朵玫瑰。他將玫瑰伸向布蕾妮,她把他的手砍了下來。

她渾身大汗淋漓地醒來,夜裡剩下的時間都蜷縮在斗篷底下,傾聽雨點敲打頭頂的甲板。這個夜晚風雨交加,遠處雷聲陣陣,她不由得想起那艘趁晚潮出海的布拉佛斯船。

第二天早上,她找到臭鵝酒館,叫醒邋遢的店主,買了些油膩膩的香腸、炸麵包、半杯紅酒和一壺開水,外加兩個乾淨杯子。那女人一邊煮開水,一邊斜睨布蕾妮。「你就是跟機靈狄克一起離開的大個子,我記得你。怎麼著,上了他的當?」

「沒有。」

「強暴你?」

「沒有。」

「偷你的馬?」

「沒有。他被歹徒殺害了。」

「歹徒?」那女人似乎好奇更甚於驚慌。「我一直以為狄克會被絞死,或被送去長城呢。」

他們吃了炸麵包和一半香腸。波德瑞克就著帶紅酒味的水吃,布蕾妮則捧著兌水的紅酒,尋思自己為什麼要來。海爾·亨特並非真正的騎士。他那張誠實的臉不過是戲子的面具。我不需要他幫助,不需要他保護,不需要他,她告訴自己,他根本不會來,所謂見面只不過是又一個惡作劇。

她正要起身離開,海爾爵士進來了。「小姐。波德瑞克。」他瞥了一眼杯子和盤子,吃剩一半的香腸躺在一攤油脂里,已然涼了。「天哪,我希望你們別吃這兒的東西。」

「吃不吃關你什麼事,」布蕾妮說,「找到你堂兄了嗎?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