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 艾莉亞

每晚睡覺前,她都會對著枕頭喃喃祈禱。「格雷果爵士,」禱詞由此開始,「鄧森,『甜嘴』拉夫,伊林爵士,馬林爵士,瑟曦太后。」假如她知道河渡口佛雷家人的名字,也會念出來的。有朝一日我會知道,她告訴自己,然後把他們全殺光。

在黑白之院中,再怎麼放低聲音也會被人聽見。「孩子,」那個慈祥的人某天說,「你每晚輕聲念的那些名字是誰?」

「我沒念什麼名字。」她說。

「你撒謊」,他說,「人們害怕時都會撒謊。只不過有些人撒得多,有些人撒得少,更有些人只是在重複一個大謊言,直到自己也幾乎相信那是真的……但他們心中某個角落始終明白,謊言依舊是謊言,而這會在臉上表露出來。告訴我那些名字。」

她咬緊嘴唇,「名字不重要。」

「很重要,」慈祥的人堅持,「告訴我,孩子。」

不說就把你趕出去,她聽得懂言下之意。「我恨他們,我要他們死。」

「在這棟房子里,有許多這樣的祈禱。」

「我知道。」艾莉亞說。賈昆·赫加爾曾給了她三個願望。我只需湊在他耳邊低語……

「這就是你來我們這兒的原因?」慈祥的人續道,「來學習我們的技藝,好殺死這些你仇恨的人?」

艾莉亞不知如何回答:「也許吧。」

「你找錯了地方。生死並非你所能決定,只有千面之神才能恩賜。我們不過是他的僕人,發誓代表他的意願行事。」

「噢。」艾莉亞掃了一眼沿牆立著的雕像,蠟燭在它們腳邊閃爍。「他是哪一個神呀?」

「啊,所有的都是。」穿黑白長袍的牧師道。

他從沒把自己的名字告訴她,那流浪兒也沒有。流浪兒眼睛大,臉頰凹陷,讓她想起另一個叫黃鼠狼的小女孩。跟艾莉亞一樣,她也住在神廟裡,廟中還有三個侍僧、兩個僕人和廚師烏瑪。烏瑪喜歡邊幹活邊講話,但她說的艾莉亞一個字也聽不懂。其他人沒有名字,或不願公開姓名。有一位僕人年紀太大,背駝得像把弓;另一位紅臉孔,耳朵里長出毛髮。她原以為他倆是啞巴,直到聽見他們祈禱。侍僧們比較年輕,最大的跟她父親年齡相仿,其他兩位比她姐姐珊莎大不了多少,他們也穿黑白長袍,卻沒有兜帽,而且左黑右白——跟慈祥的人和流浪兒正好相反。他們拿僕人的衣服給艾莉亞穿:未經染色的羊毛上衣,松垮的長褲,麻布內衣,布拖鞋。

只有慈祥的人懂得通用語。「你是誰?」他每天都問她。

「無名之輩。」她回答。她本是史塔克家族的艾莉亞,「搗蛋鬼」艾莉亞,「馬臉」艾莉亞,後來,變成了阿利和黃鼠狼,乳鴿與阿鹽,侍酒娜娜,也曾是灰老鼠、綿羊和赫倫堡的鬼魂……但在內心深處,這些都不是她的真名。在她心中,她始終是臨冬城的艾莉亞,艾德·史塔克公爵和凱特琳夫人的女兒,她的兄弟是羅柏、布蘭和瑞肯,她還有姐姐珊莎和冰原狼娜梅莉亞,還有同父異母的哥哥瓊恩·雪諾。在她心中,她有名有姓……但那並非他想聽的答案。

由於語言不通,艾莉亞無法與其他人交流,但她幹活時注意聆聽他們講話,並私下重複聽到的詞語。最年輕的侍僧是盲人,卻負責掌管蠟燭,每天穿著柔軟的拖鞋在神廟中走動,前來祈禱的老婦人們在他身邊喃喃低語。即便眼睛看不見,他總能知道哪些蠟燭熄滅了哪些需要重新點燃。「氣味引導著他,」慈祥的人解釋,「而且蠟燭燃燒的地方空氣比較溫暖。」他讓艾莉亞閉上眼睛自己體會。

黎明時分,早飯之前,他們跪在平靜的黑水池邊祈禱。有些天由慈祥的人領頭,其餘時候則由流浪兒領頭。艾莉亞只懂得一點點布拉佛斯語,那些跟高等瓦雷利亞語相同的辭彙,因此她向千面之神祈禱時念自己的禱詞,也即「格雷果爵士,鄧森,『甜嘴』拉夫,伊林爵士,馬林爵士,瑟曦太后。」她默默祈禱,心想假如千面之神才是真正靈驗的神,他應該會聽取她的。

每天都有敬拜者來黑白之院,其中大多數人獨行獨坐,點燃祭壇上的蠟燭,在水池邊祈禱,有時還會哭泣。有人用黑杯子舀水喝,然後去睡覺,更多人則不喝水。這裡沒有儀式,沒有頌歌,沒有神的讚美詩,也從不擁擠。偶而,敬拜者會求見牧師,慈祥的人或流浪兒便帶他去下面的聖室,但那並不多見。

三十尊不同的神像沿牆站立,被點點燭光環繞。艾莉亞發現「泣婦」是老婦人的最愛,而富翁偏愛「夜獅」,窮人崇拜「兜帽行者」,士兵會在「巴卡隆」,也即「蒼白聖童」的祭壇前點燃蠟燭,水手的對象是「淡月處女」和「人魚王」。她還驚奇地看見了陌客的祭壇,雖然幾乎沒人去那裡。大多時候,只有一支蠟燭在陌客腳邊閃爍。慈祥的人說這沒關係,「他有許多張臉孔,有許多聆聽的耳朵。」

神廟所在的小山丘內部開鑿了無數隧道。牧師和侍僧的卧室在第一層,艾莉亞和僕人睡第二層。最底下一層除了牧師,其他人禁止入內,那是聖室所在。

每當她不幹活時,便可以隨意在地窖和庫房間走動,只要不離開神廟或下去第三層。她找到一間滿是武器防具的屋子:釉彩頭盔、奇特而古老的胸甲、長劍、匕首、小刀,還有十字弓和鑲嵌葉形尖頭的長矛。另一間地窖塞滿了衣服,包括厚厚的裘皮,五顏六色的艷麗絲綢,邊上卻堆著臭烘烘的破爛袍子和脫線的粗布衫。一定有藏寶室,艾莉亞斷定。她想像著一疊疊金盤子,一袋袋銀幣,海一般的藍寶石,綠色大珍珠串成繩子。

某天,慈祥的人出乎意料地出現在她面前,問她在幹什麼。她說自己迷路了。

「你撒謊。更糟的是,你撒謊的水平很差。你是誰?」

「無名之輩。」

「又一個謊言。」他嘆口氣。

威斯如果逮到她說謊,就會狠狠揍她,但黑白之院中的規矩不同。她幫廚時若是礙手礙腳,烏瑪會拿勺子敲她,除此之外,其他人從不動手。他們只殺人,她心想。

總的來說,她跟廚師關係不錯。烏瑪將小刀塞入她手中,然後指指洋蔥,艾莉亞就會去切;烏瑪把她推到生麵糰跟前,艾莉亞就開始揉,直到廚師叫停(「停」是她在神廟裡學會的第一個布拉佛斯辭彙);烏瑪交給她魚,艾莉亞就剔骨切片,並將廚師碾碎的乾果卷在裡面。布拉佛斯周圍的魚類和貝殼海腥味太重,慈祥的人不喜歡,但有一條棕色和緩的河流從南面注入大礁湖,途中蜿蜒穿越一大片蘆葦、潮水坑、泥沼和淺灘,那裡所產的大量蛤蜊扇貝,包括蚌殼、麝香魚、青蛙、烏龜、泥蟹、花蟹、攀緣蟹、紅鰻、黑鰻、條紋鰻,七鰓鰻和牡蠣等等,全是千面之神的僕人們就餐的雕花木桌上經常出現的食物。有些晚上,烏瑪用海鹽和碎胡椒子燒魚,或用蒜末煮鰻,偶爾甚至會加一點藏紅花。熱派會喜歡上這裡的,艾莉亞心想。

她喜歡晚餐時間,因為之前無窮歲月里似乎都是餓著肚子入睡的。有些晚上,慈祥的人允許她問問題。某回,她問他,為什麼來神廟裡的人總顯得如此平靜,而她家鄉的人卻貪生怕死。她記得將匕首插入疙瘩臉的侍從肚子時,他如何哭泣;她記得「山羊」把亞摩利·洛奇爵士扔進熊坑時,他如何乞求;她記得神眼湖邊,每當「記事本」開始詢問金子的去向,村民們如何嗷嗷怪叫,屎尿齊流。

「從某種意義上說,死亡不是壞事,」慈祥的人回答,「它是神恩賜的禮物,以終止我們的渴望,同時也終結痛苦。每個人出生那天,千面之神都會派來一位黑天使,在我們身邊終生相伴。當我們的罪孽變得太過深重,當我們的苦難變得難以承受,這位天使便會牽起我們的手,帶領我們前往黑夜之地,那裡的星星永遠明亮閃耀。用黑杯子喝水的人正是來尋找他們的天使,蠟燭使他們平靜。說說,當你聞到我們的蠟燭時,想了些什麼,孩子?」

臨冬城,她差點說出口,我聞到雪、松針和熱騰騰的肉湯。我聞到馬廄。我聞到阿多的笑聲,聞到瓊恩和羅柏在院子里打鬥,聞到珊莎在唱歌,歌唱某位美麗的笨蛋淑女。我聞到坐著無數國王石像的墓窖,我聞到熱乎乎的烤麵包,我聞到神木林。我聞到我的狼,聞到她的毛皮,彷彿她仍在我身邊。「我什麼也沒聞到。」她想聽聽他的評論。

「你撒謊,」他說,「但只要你願意,你可以保留自己的秘密,史塔克家族的艾莉亞。」只有當艾莉亞惹他不高興時,他才會如此稱呼她。「你也可以離開此地。你不是我們的一員,現在還不是。你任何時候都可以回家。」

「你告訴我,假如離開,就不能再回來。」

「就是這樣。」

這句回答讓她很傷感。這是西里歐的口頭禪,艾莉亞記得,「就是這樣」。西里歐·佛瑞爾不僅教她使用縫衣針,還為她而死。「我不想離開。」

「那就留下吧……但是請記得,別把黑白之院當孤兒收容所。在這座神廟的屋檐下,所有人的職責都是侍奉,明白嗎?Valar dohaeris。我們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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