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鐵船長

北風吹拂,無敵鐵種號繞過陸岬,駛入聖地娜伽搖籃灣。

維克塔利昂來到站在船頭的「理髮師」紐特身邊。前方隱約可見老威克島的神聖海岸,上方是荒草遍布的山嶺,娜伽的肋骨從地底冒出來,彷彿巨大的白色樹榦,跟大帆船的桅杆一般粗細,高度則有桅杆的兩倍。

灰海王大廳的骨骼。維克塔利昂能感受到此處的魔力。「巴隆第一次自立為王時,就站在這些骨頭底下,」他邊回憶邊說道,「他發誓為我們贏回自由,『三淹人』塔勒便將一頂浮木王冠戴到他頭上。『巴隆!』鐵民們高喊,『巴隆!巴隆國王!』」

「他們呼喊你的名字時也會一樣響亮。」紐特評論。

維克塔利昂點點頭,但沒「理髮師」那麼肯定。畢竟,巴隆有過三個兒子,還有一個非常寵愛的女兒。

他在卡林灣對自己的船長們也是這麼說的,他們都敦促他儘早下手奪取海石之位。「巴隆的兒子死光了,」紅拉弗·斯通浩斯爭辯,「而阿莎是女人,你是你兄長的得力助手,必須由你撿起他的劍。」維克塔利昂提醒他們,巴隆明令他扼守卡林灣,抵禦北方人的反撲,拉弗·肯寧說,「狼仔們經受了數次重創,已不足為患,大人。而您若枯守著這片沼澤,聽任鐵群島落入別人手中,有什麼意義呢?」「跛子」拉弗補充道,「鴉眼是外人,他不了解我們。」

攸倫·葛雷喬伊,鐵群島之王和北境之王。只需想想,便能喚醒他心中舊日的怒火,但是……

「言語就像風,」維克塔利昂告訴他們,「鼓動船帆的才有用。你們要我跟鴉眼開戰?兄弟對兄弟,鐵種對鐵種?」無論他倆之間有多少嫌怨,攸倫畢竟是他的兄長。弒親者將遭到永世詛咒。

但濕發發出選王會的號召之後,一切就不同了。伊倫是淹神的代言人,維克塔利昂提醒自己,假如淹神要我坐上海石之位……消息傳來的第二天,他便將卡林灣的指揮權交給拉弗·肯寧,自己忙不迭地前往熱浪河,鐵島艦隊就停泊在河邊的蘆葦和楊柳叢中。波濤洶湧的大海和變幻無常的風浪拖延了他回師的速度,但回到家鄉時,他只損失了一艘船。

悲傷號和復仇鐵種號緊跟著無敵鐵種號繞過陸岬,後面是強手號、鐵風號、灰靈號、科倫大王號、維肯大王號、達袞大王號等等,這些大船佔了鐵島艦隊的十分之一,其他較小的船隻趁著晚潮航行,排成參差不齊的一列縱隊,向後延伸好幾里格。望著那些船帆,維克塔利昂·葛雷喬伊意氣風發。艦隊司令愛他的艦隊更甚於男人愛妻子。

已抵達的長船沿老威克島的神聖海灘一字排開,延伸至目力極限,桅杆如長矛林立。深水處停靠著戰利品:平底貨船,寬身帆船,大帆船……都是劫掠或戰鬥中贏來的,它們吃水深體積大,無法靠近岸邊。各船船頭、船尾和桅杆上飄蕩著熟悉的旗幟。

「理髮師」紐特眯起眼睛,「那是哈爾洛大人的海歌號?」「理髮師」體格粗壯,羅圈腿,長胳膊,但他的眼神不如年輕時那麼銳利了。當年他的飛斧非常精準,人們說他可以用斧子替人刮鬍子。

「是的,海歌號。」看來,就連「讀書人」羅德利克也離開了他的書本,前來湊熱鬧了。「還有老卓鼓的怒吼者號和布萊克泰斯的夜行者號。」維克塔利昂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尖銳——他是鐵島艦隊總司令,即便對方收起船帆,耷拉著旗幟,他也統統認得出來。「還有『銀鰭號』,它屬於沙汶·波特利的某位親戚。」維克塔利昂聽說鴉眼淹死了波特利頭領,而他的繼承人死在卡林灣,但他還有兄弟和別的兒子。有多少?四個?不,五個,而他們中沒人有理由喜歡鴉眼。

然後他看到了那艘單桅戰艦,暗紅色船身細長低矮,船帆漆黑猶如無星的夜空,此刻已然收捲起來。即使在停泊中,寧靜號仍舊顯得無情、殘忍而迅捷。船頭是一尊黑鐵處女像,單臂向外伸展。她腰身細窄,胸脯高傲地挺起,大腿修長而勻稱,濃密的黑鐵長發在腦後飄蕩,她的眼睛由珍珠母製成,可她沒有嘴巴。

維克塔利昂雙手緊握成拳——他曾用這雙手打死四個男人和一個老婆。儘管星星點點的白髮已從他頭上冒出來,但他一如既往的強壯,擁有公牛般寬闊的胸膛和年輕人的平肚子。弒親者將遭到神和人的永世詛咒,巴隆趕走鴉眼那天提醒過他。

「他來了,」維克塔利昂告訴「理髮師」,「收帆,划槳。傳令下去,悲傷號和復仇鐵種號出列,隔斷寧靜號出海的通道。其餘艦隊封鎖海灣。沒有我的允許,不管人還是烏鴉都不準離開。」

岸上的人看見了他們的帆,朋友親人們隔著水面互相吆喝打招呼,但寧靜號甲板上形形色色的啞巴和混血雜種一言不發。無敵鐵種號漸漸靠近,他不僅目睹了皮膚暗如瀝青的黑人,還有矮小多毛,彷彿索斯羅斯猿猴般的傢伙。一群怪物,維克塔利昂心想。

他們在距離寧靜號二十碼處拋錨。「放條小船。我要上岸。」槳手們準備的同時,他扣上劍帶;長劍懸在一側腰間,另一邊是一把匕首。「理髮師」紐特繫緊司令官肩頭的披風,它由九層金絲織就,縫成葛雷喬伊家族的海怪形狀,海怪之臂懸垂至靴。披風下面,他穿著沉重的灰鎖甲,內襯黑色熟皮甲。在卡林灣,他不得不日夜穿戴盔甲,腰酸背痛總比腸穿肚爛好。沼澤深處住的是魔鬼,只要被他們的毒箭擦破一點皮,幾小時之後,就會在號叫中送命,伴隨著兩腿之間止不住的一團團紅色與褐色的排泄物。不管誰贏得海石之位,我都要回去解決那些沼澤魔鬼。

維克塔利昂戴上一頂高聳的黑色戰盔,鐵盔打製成海怪形狀,海怪之臂環繞臉頰,在下巴底下相連。小船準備好了。「我把箱子交給你保管,」他一邊吩咐紐特一邊跨過船沿,「不得有誤。」這些箱子事關重大。

「遵命,陛下。」

對此,維克塔利昂不快地皺起眉頭。「我還不是國王。」他爬進小船。

伊倫·濕發站在波浪中等他,水袋懸在一條胳膊底下。牧師又瘦又高,但比維克塔利昂要矮一些,他的鼻子彷彿鯊魚的鰭,從瘦骨嶙岣的臉上冒出來,他的眼睛猶如鋼鐵,鬍鬚垂至腰間,一束束繩索般的長髮隨風拍打著大腿背後。「哥哥,」冰冷的白色浪花衝擊著他們的腳踝,「逝者不死。」

「必將再起,其勢更烈。」維克塔利昂摘掉頭盔,跪了下來。海水灌滿他的靴子,浸透他的長褲,伊倫將鹽水倒在他額頭上。他們繼續禱告。

完畢之後,司令官問濕發伊倫,「我們的哥哥鴉眼何在?」

「他住在巨大的金絲帳篷內,裡面嘈雜喧鬧。他身邊儘是些不敬神的人和蠻夷番邦的怪物,比以前更糟糕。我們父親的血在他體內變了質。」

「還有我們母親的血。」站在娜伽的肋骨和灰海王大廳底下的這片聖地,維克塔利昂不願提及弒親的話題,但許多個夜晚,他都夢見自己用鐵拳砸向攸倫微笑的臉,砸爛血肉,令對方變質的鮮血噴涌而出。不行。我向巴隆立過誓。「都來了?」他問擔任牧師的弟弟。

「有地位的人都來了。所有的船長和頭領。」在鐵群島,船長與頭領是一回事,每個船長都必須是自己船上的國王,而每一個頭領都必須是船長。「你是來繼承兄長的王冠的嗎?」

維克塔利昂想像自己坐在海石之位上的模樣,「假如那是淹神的意旨的話。」

「浪濤會傳達淹神的意旨,」濕發伊倫背轉身去,「仔細傾聽大海的聲音,哥哥。」

「是。」他想像自己的名字經由海浪輕聲道出是什麼樣,由船長們喊出又是什麼樣。如果杯子傳到我手裡,我不會推辭。

人群在他四周聚集,祝他好運,企圖博取好感。每座島上的人都來了:布萊克泰斯、陶尼、奧克伍、斯通垂、溫奇,還有其他許多家族。老威克島的古柏勒,大威克島的古柏勒和橡島的古柏勒齊聚一堂。連考德家的人也在,儘管每個體面人都鄙視他們。次等的謝牧德家族、維紡家族或奈特立家族的人跟古老驕傲的世家成員肩並肩擠在一起,人群中甚至有卑微的漢博利家族,他們是奴工與鹽妾的後代。某位沃馬克家的人拍拍他肩膀,兩個斯帕家的人則將一袋酒塞入他手中。他深深啜飲,擦了擦嘴,讓人們簇擁著來到篝火邊,談論戰爭、王冠和戰利品,談論在他統治之下的榮耀與自由。

當晚,鐵艦隊的人們在潮線上搭起一座帆布大帳篷,好讓維克塔利昂用烤乳羊、腌鱈魚和龍蝦宴請數十位著名的船長。伊倫也來了,但他吃魚喝水,不若船長們大口灌下的麥酒似乎足以讓鐵艦隊漂浮起來。許多人一口答應支持他:「強健的」弗拉萊格,「聰明的」艾文·夏普,「駝背」何索·哈爾洛——何索提出把女兒嫁給他當王后。「我無幸娶妻。」維克塔利昂告訴他。他的元配死在產床上,留下一個死產的女兒,續弦妻染上麻疹,而第三任……

「國王必須有子嗣,」何索堅持,「鴉眼就帶來了三個兒子,準備在選王會上展示。」

「一群混血雜種。你女兒究竟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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