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兵政分權,指定荀攸當軍師 禰衡攪宴

新年伊始,司空府宴客,曹操請的不是達官顯貴,而是京中才學之士,為的是要在狂士禰衡面前顯一顯學問、抖一抖威風。

曹操年輕之時也曾有不少輕狂之舉,再者身處白丁之身對在職官員有一些偏見也是難免的,所以他並未把禰衡視為仇敵。如果能在酒宴上給禰衡一點兒小教訓,使其收斂鋒芒,這個人未嘗不能加以重用。

未至午時,所請賓客盡皆來到,今日不論官位大小,按才學名望列席。曹操自度了一番,早年因通曉古學征拜議郎,又作過《蒿里行》《薤露行》等詩,做這個東還是有資格的。

自曹操以下,東首第一位乃是光祿勛郗慮。郗慮字鴻豫,經學泰斗鄭玄的得意門生。昔年大將軍何進徵召鄭玄為官,老人家被迫入京,與何進會面後趁夜而逃,留下弟子郗慮善後解釋。郗慮被何進挽留在朝,董卓、李傕之亂時也與天子百官同舟共濟,如今代替桓典出任光祿勛。當然了,他與桓典一樣,有職無兵,根本起不到管理七署的作用,也只不過是撐門面。但稍微不同的是,郗慮乃兗州山陽郡人,與曹操相處得更為融洽。他凈面長須相貌端莊,正襟危坐目不斜視,倒是很有大儒的氣派。

郗慮下面是潁川荀悅。荀悅字仲豫,雖只比荀彧大十一歲,卻是荀彧的本家族叔,相當於荀攸的叔祖。他以精通史學文章出名,如今官拜侍中,日常就是陪著皇帝讀書作文,頗有些御師的意味。這個人滿腹錦繡,但性格沉鬱老氣橫秋,平日話不多。荀悅再往下是何夔何叔龍與蔣幹蔣子翼,名震江淮的兩位賢士。

而西邊坐的頭一個就是孔融。即便曹操不喜歡他的性格,但人家畢竟是才學之士,又是堂堂聖人之後,不把人家放在第一個,情理上總是說不通的。孔融坐在那裡說說笑笑自在瀟洒,與拘謹的郗慮形成鮮明的對比,讓曹操看著不喜。

緊挨著孔融的是議郎謝該。謝該字文儀,南陽章陵人,善《左氏春秋》。他也是孔融舉薦入朝的,生性恬淡,是個低頭做學問的人。謝該再往下坐著路粹路文蔚與繁欽繁休伯,雖然是曹操的掾屬,不過他倆以文章詩賦著稱,今天也列入席中。

曹操仔仔細細打量一番,滿意地點點頭——有這八員大將壓住陣腳,禰衡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來了。

惜乎八個人非是一條心,並沒有什麼投機的話題。路粹、繁欽不錯眼珠地觀察著曹操,時時注意主公的情緒,適時逢迎一兩句好話;何夔與蔣幹低聲細語,這一長一幼聊的是淮南家鄉的事;郗慮、荀悅、謝該都正襟危坐玩深沉;唯獨孔融抱膝而坐,沒話找話說說笑笑,曹操也只得有一搭無一搭搪塞著。

「孟德,聽聞朝中又有一大喜事啊!」孔融自我感覺良好,殊不知自己的言語很令對方反感。現在朝中公卿,乃至親族兄弟皆喚曹操為「曹公」「明公」,孔融偏偏拿大,直稱其表字。

反感歸反感,無干痛癢的小問題曹操也懶得與他計較,只是稍微端了端酒盞,算是回敬,揶揄道:「不知何喜之有?」

「趙太僕表章又至,豈不是一喜?」孔融所言趙太僕乃是趙岐。昔日西京陷於李傕、郭汜之手,太傅馬日磾、太僕趙岐一併受命撫慰關東。馬日磾被袁術扣留,奪節氣死。趙岐流落荊州,滯留劉表處,先前還曾說動劉表為朝廷送來一筆修宮錢,後來因張綉之故曹劉兩家開仗,音信也就斷絕了。

如今趙岐的表章又到了,對於曹操而言確是一喜。不過他高興的原因與孔融截然不同,他把這件事視為一個信號,放走鄧濟起了效果,朝廷與劉表趨於緩和。想至此他欣然點點頭:「確是好事,不過……」

不待曹操說完,孔融又插了話:「聽聞趙太僕上表舉薦客居荊州的名士孫嵩為青州刺史,孟德何不從善如流?」

這話有些勾曹操的火,青州牧已經迫於形勢許給袁紹了,地盤現由袁譚坐鎮,原來封的空頭刺史李整都病逝了。如果把孫嵩任命出去,那不是公然與袁紹對著幹嗎?再者即便要任命,也得尋曹操自己信得過的人,憑什麼因為趙岐一句話,就用這個素未謀面的孫嵩?曹操眯著眼瞅了一眼孔融,見他表情誠懇似乎不是故意挑撥是非,便喝了口酒,把火氣往下壓了壓。

孔融全不理會,又道:「孫嵩之事暫且不論,趙太僕應該早早召回朝廷才是。」

名臣不可流散於外,這點曹操是贊同的:「此事宜早不宜晚,容我明日上表。」說到此他忽然又起了試探之心,隨口道,「趙岐乃社稷老臣素有威望,理應身居三公,我有意將司空之位讓與他老人家,不知列位意下如何?」

這席話聲音不大,堂上卻立刻鴉雀無聲——司空府就是朝中朝,曹操豈能說讓就讓?繁欽腦子快,第一個開了口:「明公拯救社稷重立朝廷,此乃不世之功,今司空府處置機要甚合天子之意、百官之心,豈可再與他人?趙岐名望雖高,既不曾護衛天子東歸,又不曾迎駕於洛陽,德望不足以凌駕百官之上。」說著話他拿起酒盞,對在場之人晃悠了一圈,故作悻悻然,「視八荒之內,可安大漢社稷者,舍曹公其誰?」

諸人聞言暗暗咋舌:這麼露骨的馬屁你說著就不牙磣嗎?

路粹也曉得曹操虛情假意,便隨著開了口,不過不似繁欽話說得那麼諂媚:「在下依稀記得,趙岐已年近九旬,此等年紀即便有管樂之才、伊呂之志恐也力不從心了。今朝廷百廢待舉,不宜勞煩老人家主政,因而公私兩誤。」

這個理由冠冕堂皇,在場之人隨聲附和,連孔融都無奈點頭。郗慮不動聲色轉移話題:「既然趙岐年事已高,以下官之見,召回之事宜早不宜晚,以免似馬日磾一般病篤於外。他日淮南大定之日,還需請回馬公靈柩,厚加安葬。」

「哼!鴻豫見識不高,」孔融口快心直,「馬日磾乃失節之人,哪配朝廷厚葬?」

討論問題意見不同是尋常小事,但當面說別人「見識不高」似乎有點兒過了。更何況郗慮是鄭玄門生、當代名儒,這不是當面叫人家難堪嗎?郗慮城府極深,雖心中不快,卻佯作恭敬道:「願聞文舉高論。」

孔融一臉嚴肅朗朗道:「馬日磾以上公之尊,秉髦節之使,銜命直指,寧揖東夏,而屈媚奸臣,為所牽率,章表署用,輒使首名,附下罔上,奸以事君。昔國佐當晉軍而不撓,宜僚臨白刃而正色。王室大臣,豈得以見脅為辭!又袁術僭逆,非一朝一夕,日磾隨從,周旋歷歲。《漢律》有條,與罪人交關三日以上,皆應知情。日磾乃有罪之人,既然已死,不追其罪也就是了,朝廷不可厚葬加禮!」

馬日磾與袁術周旋日久是不爭的事實,但是他的本意卻是想拉攏袁術忠於王事,誰料最後被袁術騙去使節憂憤而死。援引《漢律》固然不能說不對,但其情可諒其事可憫,孔融的觀點忒教條了。郗慮倒是未加反駁,只輕聲對曹操笑道:「文舉此言雖不合時宜,但也可堪高論了。」郗慮正話反說!

曹操早年曾與馬日磾共過事,特別是擔任議郎時也得過老人家一些賞識,聽孔融此等誅心之語,已很不痛快,郗慮的挑撥更無異於火上澆油。他手中酒盞越握越緊,眼看孔融禍不旋踵,突聞堂口有人稟道:「禰衡帶到!」

眾人皆是一愣,他們並不知曹操請了禰衡,又見除了九人以外堂上再無另設坐席,這可就把曹操的羞辱之意猜得八九不離十了。今天的主角來了,曹操也暫把孔融之恨扔到一旁,冷冰冰道:「有請!」

不多時只聞一陣推推搡搡的喧嘩之聲,有一年輕人昂首闊步走上堂來——只見禰衡身高八尺,二十多歲,穿一件破破爛爛補丁的皂色舊服,灰粗布幅巾扎頂,幾縷梳理不齊的頭髮垂散在耳畔,臉上還故意抹了幾道灰塵。雖然蓬頭垢面,卻未掩其端正的相貌。寬天庭,尖下頜,鼻直口正,劍眉虎目,可謂文人武相。

禰衡進得堂來環視一圈,最後目光落到曹操身上,突然仰天大笑,略一拱手道:「野人禰衡拜謁曹公……惜乎惜乎,城覆於隍……」

郗慮嚇得手中的酒都灑了——「城覆於隍」乃《易經·泰卦》之辭。此卦象是上三斷、下三連,下乾上坤謂之泰卦。卦象有雲「城覆於隍,其命亂也」乃危亡顛覆大凶之兆。禰衡的話忒隱晦,用此卦影射朝局。上面好比是天子,是虛的;下面好比是曹操,是實的,正應顛覆之語。禰衡見到曹操先吐出這麼一句話,簡直是拿自己的腦袋開玩笑。

不過在座之人只是詫異,都沒反應過來。唯有郗慮腹笥極深,一想之下毛骨悚然。他見左右似乎無人聽懂,又恐不作答覆被這廝小覷,趕緊故作深沉道:「差矣差矣,小往大來,吉也亨也。」這也是《易經·泰卦》的卦辭,說的卻是好的一面。

禰衡見有人聽懂,規規矩矩給郗慮作了個揖,似笑非笑道:「於君是吉,於君未必是吉。只顧君吉,不念君吉,好羞啊好羞……」

什麼是吉又不是吉的,曹操等人以為這是故弄玄虛的瘋話。可郗慮聽明白了,臉上泛出羞愧之色。兩個「君」含義不一樣。前一個「君」是敬語,後一個「君」是指君王,意思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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