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龍城,皇宮。
昔日金碧輝煌的寢宮內,早已沒有幾個宮娥太監,蘭英皇后獨坐窗前,暗自垂淚。
自己的一再忍讓和退縮,最終沒能換來太子的孝心,反而讓他越來越變本加厲。
募兵伐宋,就像是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本來就搖搖欲墜的皇權,武將們的集體叛逃,讓東宮已經完全掌握了升龍城。
偌大的皇宮風雨飄搖,眾叛親離之下,蘭英皇后抱著小公主,說不出的凄涼落寞。
這時聽得殿外又是一陣陣喧嘩廝殺聲,一名侍衛沖了進來,「不好了,太子率兵逼宮,馬上要攻進來了。」
一根竹劍,射穿了侍衛的喉嚨,他的眼珠爆瞪,死在了皇后身邊。蘭英皇后驚叫一聲,尚不忘捂住女兒的眼睛。
兩柱紅木之間,突然魚貫而入一群侍衛,將她們團團圍住。
不一會,眾人簇擁著李陽煥出來,他的臉上掛滿了猙獰可怖的笑意,看著自己的這個母后。
眼前這個女人,比自己還小十幾歲,卻壓了自己這麼多年。都是那個老不死的東西,已經不能蘇醒,還不讓自己監國。你當了四十年的皇帝,難道還沒有當夠嗎?但是我這個太子,卻已經當夠了,李陽煥緩緩拔出了寶劍。
舐犢情深,眼看太子將要行兇,蘭英皇后抱緊了女兒,喝問道:「太子!不想要虎璽了么!」
交趾李朝雖然時常入侵大宋,但是內心深處是仰慕中原文化的,這從他們處處模仿中原就可以看得出來。李朝建立之後,更是興修文廟,塑孔子、周公、「四配」(顏回、曾參、孔伋、孟軻)及七十二賢等像,規定四季祭祀,並讓皇太子學習儒家文化。
虎璽類似中原的傳國玉璽,乃是用上好的和田白玉雕刻,上面是一尊卧地猛虎,下面刻著「受天之命,皇帝壽昌」八個大字。
李陽煥一聽這個,眼裡閃過一絲狠戾,將寶劍一寸寸抵到她的喉嚨前,厲聲道:「交出虎璽,孤王……不對,是朕,朕可以饒這個小賤人不死。」
蘭英皇后難得硬氣了一次,凄美的臉上有些橫意,咬著牙道:「除非你把我們送到宋土。」
「賤人,竟然還想勾結宋人,來人吶,給我抓起來,嚴刑拷問。」
侍衛們一擁而上,將母女二人分別打倒在地,然後架著胳膊出了宮殿。
李陽煥仰天大笑,慢慢上前,走到龍榻前。
老皇帝睡得正香,雖然常年卧病,但是用的都是上好的藥材,保養的依舊是白白胖胖。
李陽煥稍微有些畏懼,這個人壓制了自己四十年,是自己的親生父親。
不管是太子的尊崇,還是皇家的煊赫,都是這個人賜給自己的。
人言道,虎毒不食子,老皇帝縱有千般不好,對自己還算過得去。他也知道自己這個太子做了太久,難免會有怨坌,但是卻沒有對自己下手。只是為圖自保,扶持了一個皇后,企圖繼續來壓制自己。
李陽煥慢慢靠近,挑起了父皇的錦被,眯著眼道:「父皇,兒臣給您請安來了。」
他拿著劍的手,不住地顫抖,床上的老皇帝突然眼皮一動,嚇得他手一軟,劍落到了地上。
老皇帝眼睛緩緩睜開,還有一些迷糊,渾濁的眼光凝視了一會,才看清眼前的人,問道:「皇兒,怎麼是你,皇后呢?」
「父皇……母后她……」李陽煥手腳冰冷,茫然無措,牙關來回打顫。
在他身後,幾個東宮心腹一看,太子如此軟弱,若是老皇帝清醒過來,自己這些人豈不是都要隨著他被誅滅九族。
左親衛殿前指揮使杜英武邁步上前,大聲道:「蘭英皇后弒君,吾皇駕崩,請太子繼位。」
老皇帝李乾德一臉懵逼,自己好端端躺在這裡,怎麼就駕崩了?
突然,杜英武和幾個將軍上前,一人按住一條胳膊,杜英武拿著枕頭,將老皇帝悶死在龍榻上。
太子李陽煥,這才清醒過來,心裡激動又害怕。
「請吾皇登基!」
李乾德四十多年的皇帝生涯,至此完結,在他七歲那年登上皇位,由生母倚蘭元妃、嫡母上陽太后揚氏垂簾聽政。
當時他的生母倚蘭元妃生性嫉妒,唆使他殺害上陽太后及侍女七十六人。越南後世史家所譴責:「何至殺嫡後,虐無辜,殘忍若是哉!」
在血腥的宮變登基的李乾德,最終在宮變中喪生,死在了他的兒子手中。
李陽煥拿開了枕頭,看著父皇已經死透,這才長舒一口氣。
「朕從此,再不是太子了……」兩行清淚,竟然從這個弒父囚母的惡人臉頰滑落。
寢宮內,一下子跪倒一大片,齊聲高呼:「參加吾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
老皇帝駕崩不到三天,太子早就辦完了登基大典。
舉國上下,沒有一絲悲痛,皇宮內甚至有些歡慶氣氛。
張燈結綵,每隔數步便懸掛一盞流蘇宮燈,宛如白晝,幾張翹頭烏案上擺放著各類珍饈,美酒瓜蔬,琳琅滿目。
李陽煥輕輕拍手,兩排樂工魚貫而入,分列兩側,一邊抱琴,一邊吹簫,另有八名鼓手圍在四個巨型鼙鼓旁。
李陽煥袍袖一揮,清脆鼓點響起,一排黑衣劍士湧入場中,皆是黑色緞帶束髮,黑紗蒙面的勁裝女子,鼙鼓聲起,劍光流動。
周圍的文官武將,如醉其中,忘情處鼓掌叫好。滿朝上下,哪有一點死了皇帝的悲痛,連個面子事都不做了。
顧北海混雜其中,眼睛裡藏著一抹鄙夷,果然是蠻夷匪類,縱使用命學習漢家禮儀,也只是得到些皮毛而已。
李陽煥有些顯擺,又拍了拍手,這些女劍士竟然在堂上寬衣解帶,不一會黑衣盡除,流出裡面的姿容來。
個個都是姿容俏麗,丰神綽約,身上裹著輕薄霓裳,風格大變。
鼓樂聲起,絲竹陣陣,雲鬢霓裳之間,脂粉飄香。原本冷峻驚艷的女劍士,瞬間成了窈窕身段的女樂。
看著眾人驚異的目光,李陽煥心中得意洋洋,他站起身來,環視一圈。
舞女們識趣地退下,李陽煥高聲道:「先皇駕崩,實乃蘭英皇后和宋人勾結,意圖將李朝出賣。如此大仇,豈能不報,我意已決,即日伐宋!」
通過伐宋,來快速地整合朝廷,剷除異己本來就是東定下的策略。下面都是李陽煥的親信,對此早就心中有數,杜英武出列抱拳,單膝跪地,道:「末將願為陛下先鋒,率領大軍,出其不意,踏平宋土,活捉宋帝!」
這些人,全都以為大宋毫無防備,自己率兵去劫掠幾個州縣,鞏固新皇聲望,就算是圓滿完成任務了。
誰也沒有拿著當回事,除了席間的顧北海。
「這些鳥蠻子,如此小覷大宋,豈不是要吃大虧。」
他自己人微言輕,不過是出了些錢,在這大殿上的座位極為靠後,皇帝根本看不到他。
……
升龍城,坐落在後世的河內,從這裡往西到大理,快馬用不了兩天的時間。
往北就是廣南東路,也就是後世的廣西,快馬一天就能到。
如今楊霖取了大理,實際上升龍城已經不適合作為李朝的國都了。
若是有聖明天子在位,這時候肯定會選擇遷都,但是李陽煥和李乾德,顯然都不具備這個眼光。
作為李朝腹心的升龍城,實際上已經在大宋的兩面包圍之下,往東還是無盡的大海。只有南邊有個退路,一旦被堵上,就可以隔絕開李朝其他的疆域和升龍城的聯繫。
南屏山馬關前,楊霖的大帳內,裹著厚厚的棉衣,楊霖哈著氣正在看地圖。
方七佛和陸謙派人繪測的兩張地圖,幾乎是一模一樣的,楊霖這才點了點頭。
他的手凍得有些發白,白天不準生火,即使是他也只能挨凍,而沒有冒險點火取暖。
雖然這片山脈,足夠的隱秘,但是為了防止李朝有哨探,他還是謹慎為主。
「他娘的,賊廝鳥,李陽煥這隻斷脊猢猻,殺了他爹竟然這麼久還不出兵,簡直是頭蠢驢。連老子都知道他的豪言壯語,要伐宋為父報仇了,他的大軍磨磨蹭蹭,三天還沒有出升龍城。」
方七佛縮在一個軍襖里,緊了緊衣領,深以為然,點頭道:「這裡忒也陰冷,真想他們緊趁一點,快些打完,咱們好回羊宜咩城享福。再過幾日就是元旦了,新年佳節可不想在這山溝里混過去。」
楊霖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罵道:「不要輕敵,我們又不是只要痛擊李朝軍隊,這次至少要打到升龍城再說。」
方七佛低著頭,也不辯駁,他實在凍得夠嗆。
以前倒是也吃過苦,但是這裡的冬天,不是那種冰天雪地的冷,而是有些陰冷。
尤其是山風吹過的時候,常常讓人有些刺骨的寒意,其實溫度並不是很低。
楊霖站起身來,擰腰舒臂,道:「走,陪我出去走走,在這裡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