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七章 艾莉亞

他們到達山脊頂端,見到了那條河,桑鋒·克里岡一邊咒罵,一邊使勁勒馬。

雨水從鐵黑的天空中降落,彷彿萬把利劍直刺進棕綠色的湍流。它定有一里之寬,艾莉亞心想。上百棵樹的頂端從盤旋流水中伸出,枝條如溺水者的胳膊盲目地抓向天空。岸邊積著厚厚一層樹葉,好比潮濕的墊子,遠處河中央某些蒼白腫脹的物體迅速順流飄下,也許是鹿,或者是馬。耳際有種低沉的轟鳴,好像無數惡狗即將發出咆哮。

艾莉亞在馬鞍里扭動,感覺獵狗鎖甲的鐵環嵌入背里。他用雙臂環著她,並在左邊燒傷的胳膊上套了一層鋼臂甲作為保護,先前獵狗換衣服時,她發現底下的血肉仍未癒合,不斷滲出體液。然而,假如燒傷令他痛苦,桑鋒·克里岡也絲毫沒有表現出來。

「這是黑水河嗎?」在大雨和黑暗中騎行千里,經過無路的樹林和無名的村莊,艾莉亞完全失去了方向感,不知身在何處。

「這是一條需要過的河,知道這點就夠了。」克里岡不時會給她答案,但明確警告她不許介面。打第一天起就作出許多警告。「再打人,就把你的手捆在後面,」他說,「再逃跑,就把你的腳給綁起來。再亂喊亂叫或咬我,就把嘴巴堵上。我們可以一起騎馬,也可以把你橫放馬背,就像待宰的豬。你自己選。」

她選騎馬。然而頭天宿營時,她一直等待,直到認為他睡著了,便找來一塊參差不齊的大石頭,準備砸扁那顆醜陋的腦袋。靜如影,她一邊告訴自己,一邊悄悄接近,但卻不夠安靜,也許獵狗根本沒睡,或者醒了。不管怎樣,他眼睛陡然睜開,嘴角抽搐了一下,將石頭一把奪走,就當她是個小嬰兒。她最多只能踢他。「我饒你這次,」他邊說,邊將石頭扔進灌木叢,「如果笨到再試,就狠狠揍你。」

「你為什麼不殺我,就像殺米凱那樣?」艾莉亞朝他嘶吼。當時她仍不服氣,憤怒甚於恐懼。

結果他揪住她外衣前襟,將她拉到離自己灼傷的臉不到一寸的地方。「再提這個名字,我就揍得你寧願我殺了你!」

之後每個晚上,他睡覺時都將她裹進馬褥子,用繩索從頭到腳緊緊捆好,渾如襁褓中的嬰兒。

這一定是黑水河,艾莉亞看著雨水抽打河面,心裡斷定。獵狗是喬佛里的狗兒,他要把她帶回紅堡,獻給喬佛里和太后。她希望太陽出來,好能分辨方向。越是看樹上的苔蘚,她就越糊塗。黑水河在君臨城附近沒這麼寬,但那是下雨之前的事。

「涉水的淺灘肯定都沒了,」桑鐸·克里岡道,「我也不想游過去。」

沒有過河的方法,她心想,貝里伯爵就會趕上。先前,克里岡拚命驅趕坐騎,還三次調頭折返,以求擺脫掉追蹤者,甚至在高漲的溪流中逆行半里地……艾莉亞每次回頭,都期盼見到那幫土匪。她於灌木叢中小解時在樹榦上刻名字,試圖幫助他們,但第四次時被他逮到,於是便到此為止。沒關係,艾莉亞告訴自己,索羅斯會通過聖火找到我。但他沒有,至少現在還沒有,而一旦過了河……

「哈羅威的鎮子應該不遠,」獵狗說,「魯特爵爺在那兒伺候著安達哈老王的雙頭水馬。也許可以搭它過去。」

艾莉亞沒聽說過安達哈老王,也沒見過兩個頭的馬,特別是在水上跑的,但她知道最好別問。於是便閉口不語,直挺挺坐著,任獵狗調轉馬頭,沿山脊小跑,順河而下。這樣子,至少雨水是落在背上。她受夠了眼睛被大雨刺得半瞎的滋味,流水從臉頰淌下,好像在哭一樣。冰原狼從來不哭,她再度提醒自己。

時間大概剛過正午,但天空暗如黃昏。她已數不清有多少天沒見到太陽,雨水浸透骨頭,整日騎馬讓她渾身酸痛,還有點發燒,流著鼻涕,有時不自禁地打顫,但當她告訴獵狗自己病了時,他只朝她咆哮。「擦乾鼻子,閉上嘴巴。」他告訴她。其實到如今,騎馬時連他也有一半時間在睡,信任坐騎自行挑選布滿車轍的田間小路或獵人小徑。這是匹壯實的駿馬,差不多跟軍馬一般高大,但速度快得多。獵狗為他取名『陌客』。有回趁克里岡對著一棵樹小解時,艾莉亞試圖偷走它,認為可以趕在他回頭之前騎馬跑掉,結果陌客差點把她的臉咬下來。對主子,他像老騸馬樣的溫順,但對其他人,脾氣則糟透了。她從沒見過咬人踢人這麼利索的牲畜。

他們沿河騎行好幾個鐘頭,濺起水花趟過兩條渾濁的支流,才終於到達桑鋒·克里岡所說的地方。「哈羅威伯爵的小鎮,」他宣布,話音未落就被眼前的景象給驚呆了,「七層地獄!」這座鎮子已被水淹沒,無人居住。高漲的水流越過堤岸,全鎮建築物所剩無幾,只見一棟土木結構客棧的上層,一幢塌陷聖堂的七面圓頂和一座圓塔碉堡的三分之二露出水面,除此之外,還有個別發霉的茅草屋蓋和林立的煙囪。

但艾莉亞看見那座塔里有煙升起,一扇拱窗下還用鎖鏈牢牢系著一艘寬敞的平底船。此船有十來個槳架,船頭和船尾各一隻巨大的木雕馬頭。這就是雙頭馬,她明白過來。甲板中央有個茅草為頂的木船艙,獵狗將雙手攏在嘴邊厲聲呼喝,兩個人從裡面走出,第三個人出現在圓塔窗戶內,端一把上好弩矢的十字弓。「你想幹什麼?」第三個人隔著盤旋的棕色水流喊。

「載我們過去。」獵狗大聲回應。

船里的人討論了一會兒。其中一人走到欄杆邊,他是個駝背,灰白頭髮,胳膊粗壯。「這可不便宜。」

「我有的是錢。」

有的是錢?艾莉亞疑惑地想。土匪們搶走了克里岡的金子,也許貝里伯爵留給他一些銀幣和銅板。搭船過河只需幾個銅板……

船夫們又開始討論。最後,那駝背轉身喊了一聲,艙內又走出六個人,全戴著兜帽擋雨,其他一些人從塔樓要塞的窗戶里擠出來,跳下甲板。他們中有一半人長得跟那駝背頗為相像,似乎是他的親戚。人們解開鎖鏈,取出長長的撐篙,並將沉重的闊葉槳扣入槳架。渡船搖搖晃晃、緩緩地向著淺灘駛來,船槳在兩側流暢地划動。桑鐸·克里岡騎下山岡,迎上前去。

等船尾撞上山坡,船夫們打開木雕馬頭下一扇寬門,伸出一條沉重的橡木板。陌客在水邊畏縮不前,但獵狗雙膝一夾馬腹,催它走上跳板。駝背在甲板上等著他們。「濕透了吧,爵士?」他微笑著問。

獵狗的嘴抽搐了一下。「媽的,我只要你的船,少給我東拉西扯。」他翻身下馬,把艾莉亞也拽下來站在身邊。一個船夫伸手去拉陌客的韁繩。「不行。」克里岡道,說時遲那時快,馬已同時開始提腿踢人。船夫向後躍開,在滿是雨水的甲板上一滑,坐倒在地,嘴裡罵罵咧咧。

駝背船夫不再微笑。「我們可以載你過河,」他板著臉說,「收一枚金幣。馬匹再加一枚。那男孩也要一枚。」

「三枚金龍?」克里岡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三枚金龍能買下這條該死的船了! 」

「去年也許可以。現在水位這麼高,我需要額外人手來撐篙划槳,以確保不會被一下子衝下去一百里,滑進海中。你自己選,要麼付三枚金龍,要麼就教這匹該死的馬在水上行路吧。」

「我喜歡誠實的強盜。就依你。三枚金龍……等安全抵達北岸就付。」

「現在就要,否則我們不走。」那人伸出一隻厚實而布滿老繭的手,掌心向上。

克里岡「咔噠」一聲松劍出鞘。「你自己選,要麼北岸拿金幣,要麼南岸吃一刀。」

船夫抬頭瞧著獵狗的臉。艾莉亞看得出,對方很不滿意。十來個人聚在他身後,都是拿船槳和硬木撐篙的壯漢,但沒一人上前幫他。他們合力也許可以壓倒桑鋒·克里岡,但在將獵狗制服之前,很可能會有三四人送命。「我怎麼知道你會信守承諾?」過了一會兒,駝背問。

他不會的,她想喊出來,但咬緊嘴唇。

「以騎士的榮譽。」獵狗嚴肅地說。

他甚至不是騎士。她也沒把這句話說出口。

「那好吧,」船夫道,「來,我們可以在天黑前將你送過河。把馬系好,我可不想它半路到處亂竄。如果你和你兒子想要取暖,船艙里有個火盆。」

「我才不是他的笨兒子!」艾莉亞憤怒地吼道——這比被當做男孩更糟。她太生氣,差點自報身份,可惜桑鋒·克里岡一把抓住她的衣服後領,單手將她提離甲板。「閉上該死的鳥嘴!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他劇烈地搖晃艾莉亞,晃得她牙齒噠噠作響,最後鬆手扔開。「進去烤乾,照別人說的做。」

艾莉亞乖乖照辦。大鐵火盆里閃爍著紅光,使得房間充滿陰鬱滯悶的熱氣。站在它邊上暖暖手,烘乾衣服,本來挺舒服的,但她一察覺到腳下的甲板開始移動,就從前門溜了出去。

雙頭馬緩緩地滑出淺灘,在被水淹沒的「哈洛威鎮」中行進,穿過煙囪和屋頂。十來個人使勁划槳,一旦太靠近岩石、樹木或塌陷的房屋,另外四人就用長篙撐開。駝背是掌舵的。雨點敲打著甲板光滑的木板,濺在前後兩個高聳的木雕馬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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