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二章 提利昂

國王門外一片荒蕪,惟有爛泥、灰燼和燒焦骨骸,但無家可歸的人們已在城牆的陰影下重新搭起帳篷,還有人用桶子和推車販賣漁獲。提利昂騎過人群,覺察到無數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冰冷、憤怒,乃至憎惡。但沒人開口,也沒人敢擋他的道——全賴一身油亮黑甲的波隆隨侍左右。若我孤身出巡,只怕早就被他們拖下馬來,用鵝卵石砸個稀爛了,就像普列斯頓·格林菲爾爵士那樣。

「這幫傢伙簡直比老鼠還討厭,」他抱怨,「他們的狗窩被你燒過,居然半點也不接受教訓。」

「哼,給我幾十個金袍子,我把他們統統殺光,」波隆道,「死人就不會回來了。」

「沒用,殺是殺不完的,就讓他們去吧……但無論如何,只要城牆邊出現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立刻給我拉倒。不管這幫蠢貨怎麼想,戰爭畢竟沒有結束。」他朝爛泥門騎去。「今天的視察就到這兒,明日召集各工會,帶師傅一起來,商議重建計畫。」他嘆口氣,好吧,燒成這樣多半要歸功於我,總得做點什麼補救。

工作本該由他堅定、可靠、不知疲倦的叔叔凱馮·蘭尼斯特負責,可惜這位爵士在接到奔流城傳來的消息,得知兒子威廉遭遇謀殺後就完全垮了。眼下,威廉的孿生兄弟馬丁也是羅柏·史塔克的俘虜,而他們的長兄藍賽爾依然卧病在床,傷口潰爛,難以康復。凱馮爵士只有這三個兒子,眼看一個也保不住,便徹底為悲傷和憂懼所淹沒。泰溫向來倚重弟弟,而今別無他法,只能將理事的膽子託付給侏儒兒子。

重建費用聳人聽聞,卻又不能不辦,因為君臨乃全國第二大港口,規模僅次於舊鎮,得儘快疏通河道,重開貿易。媽的,錢從哪裡來?他甚至開始想念半月之前揚帆遠去的小指頭了。他倒好,跑去迎娶萊莎·艾林,統治谷地,我則為他收拾爛攤子。欣慰的是,這回父親總算肯把重任交付給他。見鬼,他永遠也不會提名我為凱岩城的繼承人,卻會無所不用其盡地利用我,上次不還任命我為代理首相么?金袍衛士的小隊長在爛泥門前為他開道,提利昂靜靜地思考。

君臨三妓依舊統治著門內的市集廣場,但如今已然荒廢,石頭和瀝青桶散居四處。嬉戲的小孩們爬上長長的木製投擲臂,像群猴子似的在上面晃蕩,互相追逐。

「待會記得提醒我,要亞當爵士分配金袍子在此看守,」騎過投石機之間時,提利昂吩咐波隆,「傻小子們非得摔下來,折了脖子不可。」這時上方傳來一聲吶喊,一堆馬糞擲在財政大臣前方不遠處。提利昂的坐騎人立起來,幾乎把他掀翻。「仔細想想,」他一邊努力勒馬一邊說,「還是別管了,就讓這幫乳臭未乾的小屁孩像熟南瓜似的落下來砸個稀爛。」

他的心情本就不好,而今這群頑童竟然當眾羞辱他,更讓他怒火萬丈。日復一日,婚姻成了他最大的苦惱。珊莎·史塔克至今仍是處女,而大半個城堡的人似乎都知道!今早上馬時,他就聽見兩名馬童在背後嘰嘰咕咕,偷笑出聲。他覺得連馬兒都在嘲弄他。一直以來,提利昂每晚耐著性子假裝履行義務,寄希望於婚姻的實情不致泄露,可惜一切都歸無用。不知是珊莎蠢到向她的侍女傾訴呢?——毫無疑問,她們都是瑟曦的人——還是瓦里斯的小小鳥在作怪?

有何區別?反正結果是他受人輕賤。整個紅堡,不拿這當笑柄的似乎只有他的「夫人」。

珊莎過得也很凄慘。提利昂每每想打破她用禮貌編織的盔甲,給予她男人的慰籍,但他知道沒用。不管嘴上說得多動聽,在她眼底,他其實是個醜陋不堪的怪物。況且還是個蘭尼斯特。這就是他們給他的妻子,這就是要與他共度一生的女人。她恨他。

同床的夜晚是痛苦之源。提利昂習慣裸睡,而今卻無法忍受。他的夫人被訓練得很嫻淑,從不說半句頂撞的話,但每當她看到他的身體,那種目光簡直讓人無地自容。於是他囑咐她穿上睡袍。我想要她,他心想,是的,我也想要臨冬城,但最想要的還是她,管她孩子還是女人。我想給她安慰,我想聽她歡笑,我想她開開心心地和我在一起,我想她把歡樂、痛苦、悲傷和慾望與我分享。想到這裡,他苦澀地笑了。是啊,我好希望自己如詹姆一般高大,像魔山一樣強壯。諸神慈悲!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雪伊。結婚的消息,提利昂不願瞞她,在成婚的前一天,他吩咐瓦里斯將她帶來相見。他們在太監的卧室同床,當雪伊為他寬衣解帶時,他扣住她手腕,將她推開。「等等,」他說,「我有件事必須跟你講。明天……我就要和……」

「……珊莎·史塔克結婚。我知道。」

他半晌說不出話來。這事連珊莎本人都不知道,她怎麼……?「你怎麼知道?瓦里斯講的?」

「我送洛麗絲去聖堂禱告時,聽見某個侍酒跟塔拉德爵士閑話,而他又是從一位恰好聽見凱馮爵士和你父親談話的女僕那裡聽說的。」她掙脫抓握,將衣服流暢地拉過頭。和從前一樣,裡面沒穿內衣。「我不擔心,她不過是個小孩子,您會搞大她的肚子,然後回到我身邊來。」

他內心的一部分渴望相信她。相信她,他苦澀又嘲諷地想,唉,侏儒,雪伊果真是你渴望的一切啊。

爛泥道上人潮洶湧,但在金袍子的驅趕下,兵士和平民都為小惡魔的隊伍讓道。眼窩深陷的兒童群聚在旁,有的沉默呆望,有的放聲乞討。提利昂從錢包里取出一大把銅板,拋擲出去,孩子們旋即展開爭奪,互相叫喊推擠。他們中的幸運兒大概今晚能吃上一塊霉麵包。市集廣場從未有過如此擁擠,提利爾家已運來無數補給,但食物的價格仍高得離譜。六個銅板買一個南瓜,一個銀鹿換一堆玉米,一枚金龍的價值則是一刀牛肉或六隻骨瘦如柴的豬崽。雖然如此,買家依舊絡繹不絕。形容憔悴枯槁的男女圍滿每一輛馬車、每一個貨攤,而那些凄慘無助的人則站在巷子口,陰鬱地觀看。

「這條路……」他們來到鉤巷口,波隆開口問,「你想去……?」

「沒錯。」視察河濱只是幌子,提利昂另有目的。這件事他不想去做,但別無選擇。於是他們離開伊耿高丘,朝維桑妮亞丘陵底部那堆由彎曲小巷組成的迷宮走去。波隆當先領路,提利昂不時回頭,查看是否有眼線跟蹤,但沒發現什麼異常情況:只有一個驅策馬車的貨郎,一個在窗邊倒夜壺的老太婆,兩個用木棍打鬧的小孩,三名押送俘虜的金袍子……他們看起來都很無辜,但他卻不放心。八爪蜘蛛瓦里斯可不是那麼好欺瞞的。

他倆轉過一個拐角,接著是另一個,然後緩緩騎過一群婦女。波隆帶他在彎曲的窄巷裡穿梭,走了很長一段,經過破碎的拱門。馬蹄「得得」地踏過石階梯,階梯上有一具戰鬥中燒焦的馬屍。這裡的建築又矮又擠,待波隆在一小巷口停下,前方的路已不容兩人並騎。「前面轉兩個彎到頭,那傢伙就在最後一棟房子的地窖里。」

提利昂翻下馬。「在我返回之前,不準任何人出入。我不會待得太久。」他把手伸進斗篷,確保那些金龍還在隱藏的荷包里。三十金龍!對這無賴而言,真是筆意外之財。他快步踱進小巷,一心只想早點完事。

這間酒肆十分狹小,黑暗而潮濕,牆上裝點著硝石,天花板極矮,若是波隆進來,非得低頭不可。提利昂·蘭尼斯特則沒這種煩惱。此時,前廳只有一個目光獃滯的女人坐在粗木吧台後面,她遞給他一杯酸葡萄酒,說:「他在後面。」

後面的房間更黑,只在矮桌上有根搖曳的蠟燭,旁邊是一壺酒。桌邊的男人十分猥褻,他很矮——所謂的「矮」並非針對提利昂而言——稀梳的棕發,粉紅的臉頰,扣上骨扣的鹿皮夾克也遮掩不住他的大肚子。他用柔軟的雙手死死握著一把十二弦木豎琴。

提利昂在他對面坐下,「銀舌西蒙?」

對方點點頭,他頭頂中央已經禿了。「首相大人,」他回話。

「錯了,當今首相是我父親。我只是他的聽差。」

「您會再發達的,我相信,我相信,像您這樣有本事的人可不多。親愛的雪伊小姐告訴我,您最近結婚了,怎不叫上我呢?讓我為您的婚宴表演一曲。」

「夠了,我老婆最受不了別人嘰嘰喳喳,」提利昂道,「至於雪伊,咱倆都清楚她不是什麼貴族小姐,假如你不提她的名字,我將非常感激。」

「遵命,首相大人,」西蒙說。

提利昂記得上次見到他時,只需稍加言辭,便能令他汗流浹背,而今這歌手卻不知從哪兒找到幾分勇氣。大概是那壺酒的功勞,或者是我自己的失誤——我威脅過他,卻不曾實現,想必他把我當成無牙的獅子。想到這裡,他嘆口氣,「別人都說,你是個極有天賦的歌手。」

「您這麼講,真是太好心了,大人。」

提利昂逼自己微笑,「依我看,你應該將你迷人的音樂傳播到自由貿易城邦,布拉佛斯、潘托斯和里斯都堪稱音樂之都,那裡的人們對你這樣的明星可謂禮敬有加。」他吮了一口酒。很劣,也很重。「你可以周遊九大城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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