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復辟狂張辮子

徐樹錚趕到徐州,給剛剛平靜的古城帶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駐在徐州的長江巡閱使張勳,聽說徐樹錚來拜,先是一驚:"他?段合肥的魂來拜我?不見!"--顯然,他想起了不久前在徐州開的第三次督軍會議,正是他徐樹錚的神態不陰不陽,那次會議才不歡而散。不見徐樹錚嗎?他是皖系軍閥的"主心骨",皖系又是當今一雄,他徐樹錚在中國這片土地上舉足輕重,張勳實在是惹不起他。張勳左思右想,最後還是說出了一個"請"字。

到門外迎接徐樹錚的,是張勳的秘書長萬繩械。此人也算得當今一位"智多星"。張勳的舉手投足,無不是此公在背後左右。溥儀當不成皇上了,國人不再留辮子,萬繩杖就要張勳"過一段時問再說。"袁世凱當了八十三天洪憲帝死了,國人歡欣鼓舞,萬繩杖鼓動張勳以徐州為大本營,聯合備省督軍,同心同德,再立龍旗。於是,張勳在根據地徐州,1916年6月9日(也就是袁世凱死後的第三天)召開了由奉天、吉林、黑龍江、直隸、河南、安徽、山西等七省督軍參加的會議;9月、12月又連續召開了第二次、第三次徐州會議。萬繩杖白費心機,會議開了,議而不決。尤甚者,第一次徐州會議,"復辟"事簡直列不進議程,氣得張勳一連罵了萬繩杖三聲"混蛋";而萬繩杖也從此暗下決心:"再不為張勳出謀。"萬繩核對徐樹錚,既仇恨(恨徐樹錚才智過他)又想攀附。早幾天,他們各自代表主子到南京為副總統馮國璋做六十大壽時,仍然由於"雙雄不能並立"而相會得不愉快。現在,徐樹錚專程來訪了,來意為何?萬繩杖摸不透;用什麼態度迎接他,萬繩械一時拿不定主意。

萬繩稅匆匆趕到門外,徐樹錚竟先伸出雙手,滿面帶笑,喊了聲"雨公!"萬繩杖字公雨,昔日樹錚從不呼他此號。他認為一個草莽漢子的隨從不配有什麼號。今天,不光是呼"號",而且把"公雨"換成"雨公",自然義增加了幾分尊敬之意。以致,弄得萬繩杖無所適從,尷尬了半天,才回了一聲"又公!"

"又多日不見了,"徐樹錚顯然是指的"南京一別"。"徐州是我的故鄉,款待不周,還得請雨公擔待一二。"

"哪裡話,哪裡話!"萬繩卡式說:"責鄉物豐民朴,厚待兵將。自當向又公表示謝意!"

寒喧之中,進入客廳。早有人獻上香茶。

--萬繩杖也是個極精明的人,同徐樹錚的瞬間接觸,立刻猜度到"此次光臨。吉多凶少"。心裡便覺得坦然,昔日的隔膜,頃刻消失。那副矮胖的身軀似乎也靈活多了,寬寬的臉膛,陪著微笑,語言也特別流利。

"又公,張帥正和一個日本人會談,馬上就過來!"

"不忙,"徐樹錚說:"匆匆來訪,已屬不恭。怎敢過於打擾定武將軍。我們敘敘,不是更好么!"

張勳沒有馬上出來見徐樹錚的主要原因,是因為摸不準"他來幹什麼的?"想留個退步:可見則見,不可見便閉門。將來見著段祺瑞時,也可迴避不談。萬繩械說張勳"會見日本友人",也是事實。三次徐州會議沒有結果,張勳有點兒焦急了。他閉門思索,想了許多"原因"。其中重要原因之一,便是洋人靠山不牢。他接不上洋人,沒有後台。現在,臨時抱佛腳,也感到茫無頭緒。正值此時。北京陸軍講武堂的新任堂長張文運陪著一個叫田中義一的日本參議次官來到徐州。

張文運是張勳的盟兄弟,只是往日往來很少,印像也不佳。今日,張文運是代表陸軍部來的,陪的又是日本軍政界的名人,張勳不能慢待他們。於是,他率領定武軍大小頭目,在徐州火車站舉行了一個隆重的歡迎儀式,隨後,在豪華的花園飯店盛宴款待。張勳的用意想攀附靠山,沒想到三巡酒過,小個子日本人首先展開了文化攻勢。他拍著張勳肥胖的肩膀說:"張大帥,我下面要了解中國的將領,他們不僅是軍事家,還是政治家、歷史家、文學家!大帥駐蹕徐州,無疑是徐州通了。徐州歷史悠久,有許多神奇的文化遺產,有些極迷人的東西,我想冒昧地請教一些問題:西楚霸王項羽在徐州遺留下的唯一古迹是戲馬台,究竟是戲馬台還是系馬台?徐州有座范增墓,范增在中國人心裡是忠還是奸?唐朝時徐州有個節度使叫張建封,他和他的兒子都對一個妓女關盼盼十分器重,這為什麼......"

日本人的文化攻擊,張勳敵不勝敵,早已汗流浹背,一0-虛張惶了。"天哪,項羽是誰?范增是那朝人?誰叫關盼盼?我哪裡知道?除了溥儀愛新覺羅氏,中國哪裡還有英雄呀!?"他擦著汗,說:"將軍,將軍!我很敬佩將軍的本事!中國歷史太長了,各朝各代都有英雄豪傑,有槍就是人頭王,也說不清誰奸誰忠......"

陪客的萬繩械知道"大帥丟醜了!"忙對日本人說:"大帥日來心情不佳,精神受挫,常常不能自制。將軍所提諸事,其實也是大帥常談之事,並卓有獨見......"於是,他替張勳解了圍。

飯後,張勳氣得直罵:"一個小小的日本參議,竟敢當眾出我的丑!我真想當場宰了他。要不是......"

張勳想投靠日本人,所以,無論心裡惡,還得表面歡笑。和人王地主並駕齊驅的人物。他微閃雙目,望著飛馳車外的碧綠田野、星散的村莊和片片樹林,一股留戀之情油然而生:"徐州,我張紹軒得恩於你呀。今日一別,絕不相忘!"他捋著唇邊翹起的八字鬍,真想打起嗓子。好好唱一段孩提時唱過的山歌。

--張勳能有今天,說實話,並不容易:不用說三十年出生入死,就幾大難關,他過的也十分艱難:國民政府成立了,國人誰敢不剪辮子?!他張勳和他的定武軍就是不剪;袁世凱撲滅"二次革命",是張勳先殺進南京城的!他在南京不眨眼地殺人,結果,把日本領事館的官員也給殺了。日本人提抗議,他不得不到日本領事館賠禮、認罪,還付了一筆巨大的賠款。大清朝的隆裕皇后死的時候,他是遺臣中唯一敢發"國喪"唁電的人。今天,他把平生練出的膽略和勇氣都拼上了,他要打倒一個共和國的總統,要把被歷史淹沒的皇上重新扶上龍座,他張勳還不是曠古的英雄!?

他又想到了徐州會議上的那幅黃綾子,他沾沾自喜起來:"當今天下,能與我定武軍並肩的有三人:徐世昌、段祺瑞和王士珍。而今,徐、段的名字都簽在我的綾子上了;王士珍正在北京歡迎我。中國,我是當今的核心人物了!"他喊來他的隨從、要員,在車廂里擺下盛宴,一瓶一瓶地打開"VI子酒",終於都醉得如爛泥,途中地方官來拜,他也無法應接。

張勳到了天津,只帶著統領蘇錫麟和幾個隨員,回到德國租界他的住宅--張公館。

長期駐守公館的。是他的原配夫人曹琴。這位曹夫人,也是年近六十歲的人,老誠持重,沉默寡言,不好爭強,從來不願出天津。可是,她的威嚴卻不一般,傭人、侍衛、無不敬佩她。張勳北上的事,早有人向她稟報得一清二楚。張勳和她對面坐下,她便說:"不要去北京了吧!"張勳用種種理由解釋,她卻再不開口。氣得張勳直瞪眼!所以,張勳進北京,只把二太太邵夫人和姨太太王克琴、傅筱翠帶去。

張勳在公館尚未定神,便有人來報:"段大人段芝泉來拜!"張勳心裡一驚:"這麼快,他就知道了!?"

張勳連忙戴上帽子,匆匆出來迎接段祺瑞。

"老總親臨寒舍,紹軒實不敢當。"張勳站立著說:"原想稍事安排,便登府拜望。"

"我是閑員了。"段祺瑞擺出-N謙虛的姿態說:"你又是老大哥,自然要先來拜的。許久不見,無時不在惦記中......"

段祺瑞慢條斯理,張勳心潮激蕩:他見段祺瑞簡裝輕履,滿面帶笑,昔日那種隔閡,便煙消雲散了。他把段迎到客廳,又把椅子朝段祺瑞靠靠,把傭人獻的香茶往他身邊移了移,這才開日:"芝泉老弟,辛亥之後,國事不安,你我終日顛簸,行跡無定。近來雖共和一統,形勢依然混亂不堪,你我兄弟連個促膝談心的機會也沒有。說實在話,國事令人焦心呀!"停了停,他又說:"黃陂做事,太剛愎自用了。彷彿當今天下只有他一人才是真心的憂國憂民。這豈不......"張勳雖然粗魯,有時粗中有細。他說上述那些話時,又想到那幅黃綾子。可是,他還是把"指責黎元洪"的話到嘴邊又收住了,他想聽聽段祺瑞的。"對於黎元洪的品評,若能從他段合肥口中說出,豈不更好!"

張勳估計錯了。

段祺瑞此番匆匆來拜,並非為他"助威",而是揣著另一副心腸。只是,段祺瑞能主動拜客,給張紹軒帶來一種誤解罷了。北洋軍閥中,他段祺瑞得算"老"字輩,除了袁世凱,誰能敢同他相比!何況此人自從做了山東武備學堂總辦起,就再不拜客。此次來拜張勳,並非因為他已被免職,而是"非拜不可!"

段祺瑞呷了一口香茶,還是以緩緩的口氣說:"大哥來了,很好。北京是天心,牽一髮而動全身!國人為此方之動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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