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祺瑞的"武力逼宮"沒有奏效,他在國務院過了兩天,尚不見癸元洪"回心轉意",便決定暫避一下,隱居天津。
1917年5月下旬的一天,他一大早就帶著六名上差和二十多笛便衣手槍手,在他的內弟、現任著長江上游總司令的吳光新陪同下,趕到前門車站。坐進他的"總理專車"。
但是,總理專車就是不開車。吳光新以為是衛隊營長沒有向車占交待,對衛隊營長杜奎發怒道:"為什麼不叫他們開車?"
杜奎也莫名其妙,便匆匆去找站長。回來說:"站長回話,說不經總統批准,任何人的專車也不許開出。所以......"
"陝把站長叫來!"
站長來了,吳光新問:"為什麼不開車?"
"總統府有電話......"站長的話尚未說完,段祺瑞早站在車門口,歪著鼻子罵道:"混蛋!這是我的專車,誰的命令都不頂個屁。開車!"
杜奎見段祺瑞發了怒,立即從腰間拔出手槍,一個箭步上前抓住站長的脖子,大聲說:"車開不開?"
站長臉色變黃了,像狼嚎一般大喊:"開車,開車!快,快!"
段祺瑞余怒未消,還在罵:"我還是總理,他娘的,把我也管制托案了!"
吳光新說:"黃陂也太不像話,怎麼會這樣對待總理。"
吳光新,日本士官學校出身,段祺瑞原配吳氏的胞弟。常在段左右,成為皖系軍閥的重要人物。來京參加督軍會議,碰到黎段矛盾激化,便留在段身邊"助威"。雖然吳氏夫人早歿,段對他依然如故。車開之後,他對段祺瑞說:"姐夫,不必同那幫小人一樣。日後訪查一下,該辦的辦,就完了。"
段祺瑞憤憤地說:"狗仗人勢!人狗我都饒不了!"話雖如此鏗鏘,內心卻更加不安:"黃陂會怎麼樣?難道他敢對我下毒手?!"他迷惑地嘆聲氣,又後悔地想:"當初就不該聽徐樹錚的話。若是不把總統位子讓給他就好了。"
天津。二馬路上的義大利租界內,有一處六底六間的雙層洋房,那便是段祺瑞從一個大亨手中買下的別墅。每當他"情緒不佳"的時候,他便躲進這裡。樓下是侍衛人員住室,樓上是客廳、餐廳和卧室。樓房構造,半東半西:檀香木雕空的花欞,五顏六色的玻璃,翹檐長廈,外觀古樸,而室內一律西洋設備。往日,段祺瑞住進這裡,便有一套很死板的生活規律:上午,他要作詩,他身邊有一二位較有名氣的詩人,如邢寶齋等;午睡之後,便要下棋,他身邊豢養著多位棋手,如易敬羲、張國英、劉有碧、汪雲峰等;晚上,打八到十二圈麻將,總是上差賈潤泉為他去邀請牌友。剩下的時間,他便獨坐幽室。這次來天津,賈潤泉還是隨身緊跟,把那隻盛著徐樹錚用四萬銀元買的檀香木棋盒謹慎地帶在身邊。此人跟隨段祺瑞有十多年了,有一套察顏觀色的本領。
賈潤泉按照昔日的規律,在段祺瑞到天津的當日午後,便首先告訴了易敬羲:"易先生,午睡後請--"易敬羲明白了,點頭哈腰,連連答應:"是,是!"到了午睡該起的時候,賈潤泉就是不見段祺瑞出卧室,左等右等,還是不出。他懷疑他病了!走進去一看,段祺瑞獨自一人正坐那裡發悶。於是,他便躡著腳步進去。
"大人,棋盤擺好了。"
段祺瑞頭不抬,目不轉,說:"不下了。""有人奉陪大人!"
"請他們自便吧。"
賈潤泉雖有些迷惑不解,還是退了出去。
晚上,段祺瑞本來想單獨同徐樹錚談談。北京發生的事,段祺瑞當初估計低了,他覺得他自己會辦成。何況,當時"小扇子"早已到了天津。所以,他獨自辦了。誰知黎元洪把督軍們弄亂了。現在,何去何從?正是緊要關口,得找徐樹錚。
徐樹錚來了。話尚未談,曹汝霖、徐世昌、陸宗輿先後來訪,他們只好把話題叉開,無聊地東拉西扯,度過了一個晚上。段祺瑞覺得"時間還有,改日再慢慢談吧。"
段祺瑞想得太樂觀了。他總覺得黎元洪的大總統是他給的,他應該對他伏首聽命。他離開總理府,匆匆來天津時,他是想給大總統一點壓力。當大總統感到這種壓力了,黎元洪自然會負荊登門。"沒有我段芝泉,看你黎宋卿能辦成事?你沒有那個膽量!就是有,你又能拿出什麼樣的治國安邦良策呢?還不得來找我!"北京站對他的刁難,段祺瑞歪了兩天鼻子,也就好了。只要黎元洪能回心,一切可以不計較。他安心等黎元洪"特使"來"請"他回京。果然,沒過三天,北京有了"特殊"消息。傳消息的人不是大總統的"持使",而是皖系軍閥中的骨幹之一、現任著浙江督軍的倪嗣沖。倪嗣沖不是喜鵲,而烏鴉。
"不好了!真沒想到!"倪嗣沖沒頭沒腦地說。
段祺瑞十分平靜,他指指桌邊的紫檀小椅子說:"坐吧,有話慢慢說。"
"出大事了,不能慢說。""那就快說!"
"黎宋卿動殺機了!""怎麼動?"
"他說你......"倪嗣沖說:"說你不經國會通過,竟自對德宣戰,這是不合法的,有違民意,有違總理職權......"
"他敢怎麼樣?"
"決定免你國務總理之職!"
"什麼?什麼?什麼??"段祺瑞以為黎元洪只有向討教,絕不會、也不敢免他的職,是倪嗣沖信口胡說。
"免了!黎總統把你的國務總理免了!從今以後,你就是庶民了。"
"他,他敢......!"話雖然還是響哨哨的,可那臉卻頃刻變了色,尤其是鼻子:歪得特別快,也歪得特別厲害。
--紗帽這玩藝,別看份量不重,威力可真不小。戴在頭上的時候,怒目、挺胸、狂言,發號施令,凌人之上;一旦摘下來,連眼神都會變,變得失去光彩!
段祺瑞的紗帽被摘,摘得太突然了。他挺著胸怒了一陣之後,便沉默起來:臉膛苦喪著,頭低垂著--那一天,他在外交大樓還發怒對總統說:"我不於了!"不幸竟被自己言中。而且不是自己不幹了,而是被人家免了,不能再幹了!剩下的,便只有沉默、悶氣了。倪嗣沖豪氣不減,他繼續大聲說:"什麼娘的議會?什麼法?總理就是總理,是責任內閣的首腦,總理說的就是法。不經總理說話、沒有內閣的複議,誰也無權罷免總理!"
段祺瑞沒有反應,他像一頭被殺倒的豬,血流盡了,只剩下一具尚未僵硬的屍體。
倪嗣沖繼續說:"他黎黃陂算啥?武昌之變,聽到槍聲他就往床底下鑽。因緣時會,依人成事,忝居高位,優柔寡斷,竟然妄自尊大,擺起皇上架子,什麼玩藝兒?!"
倪嗣沖的話。終於在段祺瑞耳中起了作用。浙江督軍說的,正是他一貫堅持的。"黎元洪算啥?有何能耐?在北洋班底中,哪一家也比他強!"他站起身來。皺著眉頭,歪著鼻子。憤恨地說:"國事方艱,庸才足以誤國!我不能眼看著事情壞下去!"
"發兵!我要發兵!"
段祺瑞發怒了。發狂了!一聲吼,整個院落便地動山搖!
幾天中,段祺瑞由京到津,閑居在這裡的人已覺"不祥";總理突然被免,更有"風滿樓"之感。人人面上籠罩著一層陰雲。如今,段祺瑞決心定了,他要與黎元洪兵戎相見了。大家似乎看到了一種希望,一種光明。人人翹首,要看看他如何發兵?有的人還躍躍欲試,想顯一顯身手。
段祺瑞有兵可發,當著國務總理時,他便死死抓住兵權,兼任著陸軍總長,名正言順地指揮著全國軍隊。此外,他的皖系看家兵,目前不僅虎踞著京津要津、淞滬江浙,就連長江中下游也全是他的親兵。段祺瑞調任何一支軍隊,都可以把黎元洪趕跑。所以,他說發兵,人人認為"必勝"。
當初,就是他段祺瑞"領銜",以前線四十二將領名義向清廷發一紙空文,清廷便乖乖地離開"寶座"!袁世凱當大總統,還不是憑段祺瑞那紙空電!那紙通電這麼有力,還不是段祺瑞手中有軍權!"我不信他黎宋卿能比溥儀的根基深!難道我就束手無策?"
起風。
氣流裹著黃海的水腥,浸透了天津城池。海河浪翻波滾,衝擊著河岸,吞噬著海灘,停泊在塘沾海港的、掛著五顏六色旗幟的船舶,被沖得搖搖晃晃。風從地面、從房頂旋向空中,又從高空俯伏而下。不知是氣流隨風還是風帶氣流,似乎要把天津翻個個兒!
段祺瑞的六底雙層樓房也被翻動了,院中發出紙屑、木片和金屬被風吹得"沙沙啦啦"的聲音。
發兵--已是段祺瑞下定的決心。只要他向他的親信將領們一揮手,兵便會潮水般地湧向北京,北京城就會翻天!可是,段祺瑞卻死死沉默著,不揮手。他待一個人,要看這個人的態度!
此人便是徐樹錚!
彈指間,徐樹錚和段祺瑞相處十五年了。十五年所共之事,件件使段祺瑞對徐樹錚心悅誠服。離開徐樹錚,段祺瑞似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