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府院同床異夢

作了國務院秘書長的徐樹錚,多日來生活得十分輕鬆,他不常到院理事;有時去了,也停不住腳便走出來。為這事,國務院里里外外風言風語:有人說:"小扇子是段國務的心腹,該為合肥出一把力,使盡全身解數;怎麼就振奮不起來?"有人說:"小扇子對黃陂有意見,難道對合肥也有意見?不會吧?秘書長就是合肥力爭的,他不會不知道。"還有人說:"徐樹錚是怪才,睡著了也不會上別人的當。他做的事,常人看不到。一旦看到了,只會大吃一驚!"徐樹錚聽到這些議論卻淡淡一笑,有貼身人問他,他便說:"國家大事有總統,黎宋卿不是堂堂正正宣誓就職了么!國務瑣事有總理,芝泉也是堂堂正正坐到國務總理位子上去的。再說,還有各部總長,大家各司其職,沒有多少事需要我做。"有幾天,他悶在密室里寫字,著實用了一番功夫在臨摹《懷素自敘》。他覺得那是一個"狂得出奇的帖"!他喜歡那個磅礴氣勢。昨天,他又獨自跑了一趟琉璃廠,幾乎把所有的書畫、玩物攤點、鋪店都走遍了,竟購了十幾種書籍、碑帖,如《韻石齋筆談》、《畫禪室隨筆》、《歷代名畫記》、《東觀餘論》等等。鼓鼓囊囊地兩紙包,累得他滿額汗珠。他並不滿足,還是急匆匆行走各攤鋪,想再購一本《十七帖》。令他十分掃興,就是沒有找到。不想因此事,還鬧了一點點不愉快--

徐樹錚是個十分剛愎自用的人,又加上頭頂有一個"國務院秘書長"的大銜,他想辦的事辦不成。豈不太掃興了!以致,當他又熱又累又渴地坐進一座茶館、守著一杯香茶的時候。他竟說出了自己的不滿心腸:"這名噪海內外的琉璃廠,竟然買不到一本《十七帖》,趕快把那些書畫商通通趕走算了!"

徐樹錚無心自言自語。隔座一位老者卻有意答訕起來:"客官,買不到《十七帖》值得如此動氣么?我看,不足惜。"

徐樹錚轉頸一打量。見是一位約莫六十歲的老人,細長身條,赤紅麵皮。唇邊一綹稀疏的短胡,光著腦袋,著一身黑色油綢便裝;兩隻眼睛很大,卻流露著高雅神氣;面前一壺香茶,獨斟獨飲。徐樹錚想:"此人不是平庸之輩!"便也答訕著說:"敢問老人家,你也是喜好右軍書帖的?"

"不敢說喜好,"老人說:"聽人說說而已。""《十七帖》還是很珍貴的。"徐樹錚說。"是的。"老人說:"右軍那本信札,體勢雄健,為歷代學者之範本。只是,流傳各本,都不是真跡。""怎見得?!"徐樹錚感到驚訝。"史有記載。宋以後便再無真跡。最珍貴的,也只是宋摹本,即今宮藏書,也是宋摹。""先生怎知其詳?"老者對徐樹錚打量一下,淡淡一笑。悠悠慢語:"敝親吳郡繆家,是本朝--不,是前清江南大收藏家,曾收有此帖。後轉讓給海寧查氏。查氏以珍品貢京,就是目下宮藏這一件。"

徐樹錚見他談吐不凡,便誠心相約"能否擇日到舍下一敘?"那老者似乎猜著徐樹錚不一般的身份,便說:"有事,有事忙;無事人,無事也忙。萍水一遇,已是三生有幸!再說,而今正是國家不國家。民主不民主的時候,不知有沒有來日?還是各人忙各人的事吧。"說罷。飲盡杯中茶,道聲"保重",拱拱手便走了出去。

徐樹錚不想竟被這樣的人無意中嘲弄了,他十分氣怒,但 那是在小客廳的南窗下,一方大理石封面的桌子,那個盛棋的紫檀木匣子左右折開,便是棋盤。木匣內裝著兩隻又矮又胖的吳白罐,那黑色罐子是黑色玉石精工鑿成的,烏黑髮亮,內裝的黑毛棋子也是黑色玉石研磨成的。那白色罐子是用一節完整的象牙周琢而成,罐子里的棋子也是象牙做成的,一個個瑩白可愛!徐樹譬見著這個棋具,暗自笑了:"你當成珍寶了,我可是用了四萬兩銀購來孝敬你的呀!"徐樹錚心裡又動了一下:"芝泉對這套棋具,習時總是愛如珍寶,秘不示人。今天怎麼會拿出來和人對局呢?"徐;錚望望他對面那位棋友,很生疏,心想:"難道這位便是江南的引淡?"--當時,張淡是和段祺瑞南北齊名的,棋界有"北段南張"之美稱。

徐樹錚無心觀棋,他焦急地等待著結局。

局結了,段祺瑞把客人匆匆安排一下,便把徐樹錚領進一問名室,開門見山地問:"樹錚,有事?"

徐樹錚點點頭。"快說!"

"黃陂正在蘊釀召開國會、制訂憲法。你知道嗎?""怎麼說?"

"黃陂要奪權了!他要通過國會,拆散責任內閣!""他敢!?"

"他怎麼不敢?"徐樹錚說:"這幾天,金永炎、哈漢章、徐澍和佛言頻頻出入總統府,行動詭秘,絕無好事!"

"他敢開國會,我就讓議員免了他!"徐樹錚搖搖頭。

"咋?"段祺瑞說:"我能扶他,我就不能免他?我不信。"

"什麼理由?"

"這......"段祺瑞眨眨眼,咂咂嘴,就地兜起圈圈。

"免總統,叮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不到萬不得已,不能草率為之。"徐樹錚說:"目前應做的,上策是阻止開國會。國會開不成,憲法出不來,他黃陂縱然理由干條,權也到不了手!"

"嗯......"段祺瑞輕輕點頭。

徐樹錚沒能阻攔黎元洪召開國會。因為南方多數省主張開國會,恢複約法,更加上海軍李鼎新以宣言獨立,威逼開國會,黎元洪終於在1916年6月29日召開了國會,制訂了憲法,選舉了副總統,又組成了包括國民黨議員在內的混合內閣。

徐樹錚這一氣,非同小可:他氣段祺瑞"太無能了!怎麼就眼睜睜地讓黃陂把國會開成?你合肥就左右不了......"他氣"黎元洪太狠毒了,一上台就野心勃勃。我不會服帖你的!"

一天,徐樹錚拿著他和段祺瑞商量好的任命福建省三個廳長的名單,要黎元洪加蓋總統印記。黎元洪端詳著名單,心裡在暗想:"新國會開過之後。和合肥關係不算融洽。為了大局,有些事就讓他們辦吧!"不過,他還是問了一句:"三個人的情況都查了么?各方的意見如何?"

徐樹錚本來是借故探聽一下總統抓權抓到什麼程度了,以便採取對策。聽得黎元洪如此問,心中就老大的不耐煩:"你大總統還不是我們給的!給你大總統,就是要你來簽字蓋章,怎麼盤問起我來了?!"他冷冷地一笑,說:"總統不必多問了,請快點蓋印吧,我的事很忙。"

黎元洪干憋氣,還得蓋章。

徐樹錚拿著蓋好總統印的任命書走了,黎元洪望著他消失的背影狠狠地罵道:"你徐樹錚算個什麼東西?公然目無總統!看我不處治你!"氣怒之餘,他說:"我非找段芝泉評評這個理不可!"他的謀士之一丁世澤對他說:"別找了吧,論戰不是上策。段芝泉早就說過,逐日文件均由徐樹凈躬遞。該員伉直自愛,不屑妥語,其於面對時,凡有聲明為祺瑞之言者,祺瑞概負全責。徐意即段意,徐為即段為,找段有何用?"

黎元洪只好把氣吞下。但暗下決心:"非除徐不可!"徐樹錚決心搞黎,黎元洪決心搞徐,徐的後面是段祺瑞。因而,以黎元洪為首的總統府和以段祺瑞為首的國務院,從此矛盾日深,各懷鬼胎。在黎段府院矛盾逐漸加深的時候,這裡單說一個叫孫洪伊的人。此人五十上下。瘦面細眼,超人的機靈神態,以閣員身份,竟在總統府指揮一切,又任著內務部總長。就此,這位孫閣員便成了徐樹錚的冤家對頭。此時,中國銀行為總兌現,借到美金五百萬元,言明按九一交款。此事系閣議秘密決定。未與銀行團商量,孫洪伊竟將此事泄漏出去,報紙很快作了披露,引起五國銀行的抗議。報紙透露,外國銀行抗議,市面本來平靜的票價,頃刻問陡漲。徐樹錚爪牙甚廣,很快抓到孫洪伊泄漏之實據,便到處宣稱"孫以賤價購買中票,以高價拋出,損公利私,謀取厚利!"此事由暗攻變成明斗,以致在內閣、議會上,發展到相互衝突,大鬧起來。繼而,府院各項工作互相掣肘,無法進行。

黎元洪正為除去徐樹錚無理由。恰逢此事,便果斷地以平息府、院之不和為由,罷免了孫洪伊的內務總長和徐樹錚的國務秘書長之職。

徐樹錚的國務秘書長職被免廠,現在他"無官一身輕",便領著妻妾兒女潛進天津別墅,過寓公生活去了--萬萬不能把徐樹錚當面一隻死老虎看待。不久,他就會掀起另一場狂風巨浪......中國的事情,常常受著世界事情的牽動。黎、段府(總統府)院(國務院)矛盾漸漸加深的時候,全球也在大亂:從1914年起,以英、法、俄為核心的一方和以德、奧為核心的另一方在歐、亞、非三洲進行了一場空前規模的帝國主義戰爭(即通稱的第一次世界大戰)。這場戰爭的起因和目的,就是為著爭奪商品市場和重新瓜分世界。以薩拉熱窩事件(1914年6月28口)為導火線的大戰爆發之後,7月28日,奧匈帝國向塞爾維亞宣戰;8月1日和3日,德國先後向俄國、法國宣戰,並於4日大舉進犯比利時;英國於8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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