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三次長風波

袁世凱把熊希齡、梁士詒叫到家中,在小客廳里擺上香茶,"君、臣"對飲,他便先訴起苦來,說段祺瑞如何誤解他,說徐樹錚盡出壞主意。"這兩個人,其實是一時鬼迷心竅,把我們的好心看錯了。以我要當皇帝為理由,向我發難:一個靜坐家中不理事,一個軍權獨攬,為所欲為。你們說,我該怎麼辦才好呢?"袁世凱如泣如訴,一副可憐相:"八國聯軍,我中華吃盡了苦頭,最後割地賠款,國力衰竭;爾後世界大戰又爆發,我們只有採取中立,才能生存。國內,匪盜雖滅,隱藏的後患依然不小。我們又該怎麼辦才好呢?"

熊希齡沒有說話,他扣著茶杯,彷彿是在思索著大總統言語的含意,思索著該怎樣回答他。

梁士詒也沒有說話,他和熊內閣一樣沉思著。

然而,這兩個人心裡都明白,袁世凱對於大總統不滿足,想當皇帝。他是在為"登極"做清道工作。而他們兩人,也並非不在清除之外。所以,他們在沉默著,因為袁世凱只說段祺瑞、徐樹錚,尚未說自己,尚未和盤托出自己的打算。

袁世凱心急如焚,他不想磨蹭下去。他焦急地站起身來,嘆息著,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他說:"其實,我何嘗想當皇帝。二位可以看看,中國帝制年深久遠,積累了一套舉世無雙、又無與倫比的治國經驗。舍此精華,去推行共和,我怕的是你我都心中無數。何況,現在外夷、內寇都十分猖獗,設若國家在我輩手中喪失,我怎麼能對得起先皇和祖宗,怎麼對得起全國百姓!只是,芝泉他們看不到這一層,意氣用事,誤解了我。我想,二位是會明白我的心思的。"袁世凱終於赤裸裸地說明白了並非他想當皇帝,而是國情、人情都要求他去當皇帝。

掌管財政、交通的總長梁士詒,是個性情直爽的人。袁世凱的話剛落音,他就放下手中的茶杯,清了清嗓門,說了話:"總統想的,不能說沒有道理。幾千年走著帝制的道路,祖宗有訓,前朝有例,駕輕就熟,或可安然無事。不過,世界潮流,誰也不可忽視。正所謂識時務。當今天下,人民所向,民主共和。中國有識之士,無不積極順應。我感到民心是不可奸的呀!"梁士詒說話時,嗓門高,節奏快,彷彿沒有絲毫商量餘地。

袁世凱心裡一驚,眉頭立刻鎖起來,脖子上的青筋也陡然暴起,睜著鷲一般的眼睛對著梁士詒:"怎麼,你也敢教訓我?"他想臭罵他一頓,把心裡的積怨都傾到他頭上。

袁世凱沒有怒起來,他把脖子伸仲,到唇邊的惡言狠詞咽到肚裡,然後把臉轉向熊希齡。那目光飽含著乞求。似乎表明:"你是內閣總理。你該支持我吧。"他謙虛地說:"秉三。你的意見如何?"

熊希齡對袁世凱笑笑,又看看梁士詒,然後說:"如此大事,容我再思考一下。"

袁世凱不耐煩地嘆了一口氣。可是,由於內閣總理沒有像財政、交通總長那樣開門見山地撞他,他心裡還是稍覺安逸些。小客廳里,一時寂靜下來。

熊希齡,字秉三,湖南風凰人,光緒進士,曾選翰林院庶吉士,因為參加維新運動而被革職,後得洋人端方引薦充當出洋考察憲政的五大臣的參贊,又調奉天鹽運使。武昌起義之後到上海,與立憲派張謇、梁啟超等擁護袁世凱竊國,任財政總長和熱河督統。

1913年袁世凱榔散國民黨,熊希齡和梁啟超、張謇等組閣。任國務總理兼財政總長。本來也算是袁世凱的一位貼心人,後來,袁的行為漸漸為朝野上下所責,熊希齡感到"形勢不妙",很怕將來事敗把自己卷進去,落了個遺臭萬年的罵名。他想停步不前,趁機隱下來。此人本心對恢複帝制是持反對態度的,但又怕得罪袁世凱。所以,他遲疑不決。

袁世凱怕熊希齡不明不白地軟拖他,便再一次點名要他說話:"有什麼好想的,直說么!"熊希齡覺得不能再沉默了,何況梁士詒已明白有言,他這才敢於明白表示自己的看法:"梁總長之見,秉三亦有同感。據秉三所知。軍界、政界眾多人士,也以共和為論。共和乃當今潮流。設若蕭牆之內人心有背,豈不畫虎不成、事與願違了。還請總統三思。"

熊秉三的言語像他的性格一樣,軟綿綿、柔和和,但是,袁世凱聽起來,卻像一聲聲震耳沉雷,使他頭暈目眩,心亂意慌。心裡怒罵道:"好你個熊秉三!你們都串通一氣和我作對了。你們是嫌權小,要從我手裡奪過去。我......我......我不會饒你們的!"他閉起目來,急促地思索著,暗發著狠。但最後還是說:"二位高見。慰亭一定慎思,待幾天,我再登門求教。"

袁世凱送客了。

熊希齡、梁士詒離開了總統府的小客廳。

袁世凱望著消失在蕭牆側的兩個背影,怒氣沖沖地坐下。一甩馬蹄袖,桌上的杯盤紛紛朝地面飛去。"嘩--"一聲響,碎片和茶水一起四濺開米。袁世凱噴著毛毛雨般的唾沫潑口大罵:"屁!我就是要恢複帝制,我就是要做皇帝!"

袁世凱回到內室,余怒未消,滿面寒氣。他想關起門來,想一個來報:"阮先生阮忠樞求見!"

袁世凱一愣。沉思片刻,忙說:"請,請他到書房等著我。"

阮忠樞一個約莫六十歲的老頭,身材瘦長,兩腮凸起,臉膛黝黑。兩隻機靈的黑眼睛。穿著長衫。一副典型的溫馴相。他跟著袁世凱的大兒子袁克定來到書房。只在桌邊立著,並不敢坐。一見袁世凱進來。忙把長衫掀起。行了個"跪叩"大禮!

袁世凱笑了。"阮先生怎麼行起如此大禮來了?快起來,快起來。"兌著,去扶他。

阮忠樞不敢起,只顧連連叩頭。直到袁世凱躬身去拉他,他才心神不安地爬起來。由於心情緊張。又忙著鞠躬,又忙著作揖,一時手忙卻亂。袁世凱給他一把椅子,他也不敢坐。

...一阮忠樞,字斗瞻。天津人。得算是袁世凱的心腹。他多年追隨袁世凱,形影不離。從袁世凱做直隸總督起,他便是袁的"文案"。袁世凱的所有公文、奏摺,無不出白此公之手。對於"之乎者也"類的行文,阮忠樞稱得起運用自如,爐火純青。袁世凱常在人面前誇讚他,並親口對他說:"阮先生。只要我袁某人跌倒,你便永遠是我的師爺。"誰知,到袁世凱就任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他不得不"清君側"時。被清的第一個人。便是這位"師爺"。阮忠樞被遣送到天津老家作寓公去了。現在,袁世凱突然召見他。他立即誠惶誠恐起來。心想:"往天,我幫他胡編爛造j,那麼多文字,上欺皇上,下害黎民。甚至連他袁世凱的妻子兒女都坑騙過。如今。袁世凱當了大總統,也算人王地主了,聽說還要登極坐殿,是不是怕我揭他的老底。拿我殺人滅口?!"阮忠樞想到這裡。身不由已地打丁個寒顫,三魂七魄都變了位置。"袁項城啊袁項城。當年那些見不得人的事,可都是你授意我才幹的。別管怎麼說,我阮忠樞是盡心盡職、忠心不二的。今天,你發跡了,我姓阮的不想沾你的光,憑天地良心。你也不能殺我!"

其實,袁世凱不想殺阮忠樞。想殺他,隨便差一個什麼人,到天津去一趟,舉手之力,什麼事都辦完了,何必把他弄N-41京。果真在總統府里殺一個老部下,無論什麼緣由,都是一件有失大雅的事。別說大總統袁世凱,略有頭腦的小人物都不幹。

當初袁世凱對阮"師爺"既然如此厚愛,為什麼又首先"清"了他呢?知情人透露,原因有二,其一,這位阮老夫子只會"之乎者也,啟承轉折",八股文做得還可以。袁世凱當了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一切行文不能再"八股"了,都得用時令新詞,這位夫子顯然不堪此任。其二,袁世凱從革命黨人手裡得了權之後,不承認是奪權,表明自己也是決心"共和"的。清除"文案"以顯示他決心進步,讓天下知道,他決不再"奉天承運"。現在,他所以又想起了他阮忠樞,是因為袁世凱做皇帝夢夢得心急,覺得一旦登上金鑾殿,馬上就得"奉天承運,皇帝詔日"。辦此事,除阮忠樞,誰也莫屬了。故而重又請這位"冬烘"出山。

"斗公,天要變了。變晴了。你要出來,依然作我的師爺。你不會推辭吧?"

阮忠樞一聽此話,猶如沉雷擊頂,怕不是真話,又聽著是真話。"不治罪,又要我當師爺了,這可是天大的喜事!"阮忠樞正受著煙癮折磨,被"清"後,煙癮也丟到牆角邊去了。今日是懸著心來的,忽然卻又得了福,真有點夢幻一般。他急忙雙膝跪倒,頭觸著地,再也不起來。

袁世凱拉他,對他說:"何必如此,今後拜託先生之處還多著呢。起來起來。"

阮忠樞這才站起。

袁世凱對他說:"我已為你準備了一處小客房,你先住下。那裡我還為你準備了小餐。有些時間不動煙槍了吧?先去好好過過癮,休息幾天,然後我再找你。"

"謝大人,謝總統,謝......"阮忠樞又作揖,又鞠躬,然後才跟著內侍走出去。走出好遠,又回來,問:"請問大人,要不要先撰寫幾件文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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