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樹錚投到段祺瑞門下的時候,中國發生了一件人事:清政府的都城北京被英國、美國、德國、法國、俄國、日本、義大利和奧地利八個帝國主義國家的軍隊佔領了。執政的慈禧太后帶領著假執政的光緒皇帝和親貴大臣,急急忙忙逃往西安。京城蹲不住皇上,中國失敗了。外國人明白,他們打敗中國可以,派人當中國的皇帝不行。何況,他們根本就不是來爭當中國皇帝的。皇帝值幾個錢?他們打敗中國的目的。是掠奪金銀財寶,掠奪為掠奪金銀財寶的保護權。失去京城的清政府,不得不同侵略者包括八個主要帝國和西班牙、荷蘭、比利時三個協同帝國簽訂一個《辛丑條約》,割地、讓權、門戶大丌之外,賠償白銀四億五千萬兩。三十九年還清,另加四厘年息。總共為九億八千萬兩。九億八千萬兩白銀,每一個中國老百姓要承擔三兩呀!
喪權辱國,全中國的黎民百姓,無不感到天昏地暗、日月無光!帝國侵略者的目的達到了,由德國陸軍元帥瓦德西統領的十萬侵華軍和俄國單獨調集的十七萬侵佔東三省的步騎兵,大多撤回自己的國家去了。留下的少數侵略軍,只駐紮在京津、津榆鐵路線。清政府的各級官僚,還是各就各位。
也就是這一年,代表清政府與外國簽訂《辛丑條約》的北洋大臣李鴻章死了--有人說,李鴻章該死了:這個人三十年前接受了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之後,兵權很大,可是,他不打仗,盡和外國人簽訂喪權辱國條約:《煙台條約》、《中法新約》、《馬關條約》、《中俄條約》等等,都是他簽的。最後,他七十八歲時又簽訂了《辛丑條約》。在中國歷史上,像他這樣簽署這麼多喪權辱國條約的人,還找不到第二個呢!
李鴻章臨死前向朝廷提個要求,就是要袁世凱來接替他的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朝廷答應了他。李鴻章剛死,詔書便到了濟南。袁世凱正在山東巡撫任卜招兵買馬,訓練他的武衛右軍。接到詔書,他猶豫起來:"放棄山東,到直隸去?"直隸,京都要地,別人走門子往裡擠,還擠不進。袁世凱卻不想去。他悶在巡撫衙門裡思索許久,還是拿不定主意,他只好同心腹商量。
袁世凱的心腹共有三個人,一個是王士珍,一個是馮國璋,再一個便是段祺瑞。這三個被後人稱作"北洋三傑"。如今,王士珍、馮國璋都不在他身邊,在濟南的,只有段祺瑞。他命人飢決快去把段總辦請來。"
段祺瑞不費多大力氣便得了徐樹錚,徐樹錚一出山便表現了身手不凡,段自然十分高興。辦了幾件事後,他便不再冷眼看待徐樹錚了:不是段去陪他,便是段把他邀到客廳相陪;公務之外,漸漸地琴棋書詩都共賞起來。段祺瑞的生活規律:每天早晚要念佛,午後要睡一個時辰。除這兩件事外,也幾乎和徐樹錚形影不離。段祺瑞雖然性情暴烈,極易發怒,徐樹錚在他身邊兩月,卻未見他鼻子歪--段祺瑞怒時,最大的特徵是"歪鼻子"。這是他的生理特徵了。當初隨老爹在軍營,正事不幹,終天鬥雞走狗。老爹一怒,一巴掌打去,把鼻子打歪了。以後雖經治療,也毫無效果。現在,身邊人見他鼻子歪,便神經緊張。因為:輕則怒罵、打罰;重則殺頭或趕出。所以,跟隨他的人最怕他歪鼻子。近些時來,他的鼻子沒有歪過。眉宇間還總呈現著微笑,身邊的人生活得也很輕鬆。
昨天夜裡,濟南地方忽然落了一場冬雪。段祺瑞早晨起來,推窗外眺。只見漫天蓋地。一派銀光,雪花依然鵝絨般地飄飄洒洒。平時嘈雜的院子,一下子平靜而整潔起來。段祺瑞心裡高興,一見大雪,精神大振:"好大的一場冬雪!"他伸伸臂。又彎彎腰,竟朗朗有聲地誦起詩來:
忽如一夜春風來。
千樹萬樹梨花開聲音未落,猛聽得有人在窗外應和起來:
北風卷地百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誰?"段祺瑞警覺起來。他臨窗外望,見窗下梅旁立著一個人,
通身上下,已素無雜色。段祺瑞再看看,心裡十分高興:"是他!徐樹錚!"
"樹錚,樹錚。"他高聲喊著:"你這麼早便起來了。"
徐樹錚立在雪中。指著雪中怒放的臘梅說:"這樣好的雪,這樣好的梅。不來光顧一番,豈不辜負了上蒼的美意!"
"快快進來,我正有事要找你。"
徐樹錚披著滿身雪花,走進段祺瑞卧室。
段祺瑞不念佛經了。他一邊洗漱,一邊說:"如此瑞雪,真該對飲唱和一番。還有,早想邀約幾位丹青。和他們快活一陣子。今日有雪、有梅,更為別緻。"
徐樹錚笑了。"老總有此雅興,樹錚也願湊個熱鬧。只怕......?
"不能了。"段祺瑞說:"昨晚巡撫人人要我急去見他,他又臨時出去了。今甲是要去衙門的。"
"何必這麼急?"
"我也說不大清楚。"段祺瑞說:"只知道前天有詔書到,是要大人督直隸兼北洋大臣的。只怕要說的,便是這件事。"
"既然詔書已到,那就奉詔進京罷了。還有何急著再議?"
"你還不了解袁大人的心性。"段祺瑞洗漱已畢。一邊端煙袋,在徐樹錚對面坐下。一邊說:"袁大人有袁大人的思索。你說舍經武無急務。很對。那是從國強民富、安居樂業說起。對於袁大人這樣一個人,同樣是舍經武尢急務。但是......你該明白這話的意思吧。"
徐樹錚眉頭徽微鈹了皺,心裡打起了轉轉:"袁世凱他舍經武無急務?嗯。我明白了:他感到自己手裡武力不強,翅上羽毛不豐,在朝廷的天平上還不壓重。因而他是想抓一抓武力再說。"
徐樹錚只管沉默,不願對段祺瑞的話作出明白的反映。此時段祺瑞也不想讓他說長道短。只對他說:"你在這裡陪我早餐吧。吃點東西之後,咱們一道去見袁大人。"
"這......"徐樹錚不知是因為受寵驚訝,還是感到事關重大?他遲疑著說:"二位大人而談大輯。樹錚在旁多有不便。我看還是老總自己去為好。"徐樹錚知道自己尚無身份,怕再吃袁衙門的閉門羹。"你想多啦。我領你去。袁大人一定歡迎。你不是曾經向他呈遞過《國事條陳》么?早幾天,我還在大人面前提到過你和那個條陳的書。他說他印象很好,是要見你的。也不清楚怎麼就把這件事丟下了?你不是正好呵以當面再舊書重提么!"
徐樹錚想了想。覺得是一個好機會,便答應道:"樹錚倒是可以隨老總同去的。只是。對國家大事。只可謂管見。言談中有不當處,還請老總及時撥正。"
"那是自然的。你也別害怕,袁大人和咱們一樣,也足有七情考欲的普通人,不是聖人。我了解他,心寬著呢。言差語錯不礙事。=過點火也沒關係。"
"那我就先告辭。老總走時,著人招呼一聲就行了。""不在此早餐?"
"謝老總厚意。樹錚最喜飲食時寂靜。""那你就自便。"
風息了,白霧般的雲朵還壓著屋脊。地皚皚,天茫茫,雪花還在飄落。
氣候並不嚴寒。
徐樹錚回到屋裡,心情有些激動:到濟南來的第一個目的,弱想投袁世凱門下。結果碰到了釘子,花費巨大,心血鑄成的"條陳"被一個老朽一言而毀之。見袁的心思輕而易舉地破滅了。他曾紹蔑視過袁世凱,"袁世凱算什麼?連什麼叫禮賢下士都不懂,他毹辦成什麼大事?"到段祺瑞門下,他只敬重段祺瑞。"萍水相逢,見才而愛,這才稱得起豪傑心胸!"徐樹錚在段祺瑞面前,不談袁世凱段向他談袁時,他從不妄加評斷。現在,他要跟隨老總去見巡撫了無論昔日留下什麼印象,現在都不必計較。將要相識,將要敘談,漿要對國事、對時局品評一二。這是事實。應該如何對待?徐樹錚巔得"不能只是隨機應變。有問才答。必須胸有成竹,必須有自己的贗解。要讓袁世凱知道我徐某人不是個庸才!讓他知道昔日拒我寸門外是錯誤的,應懲治那個待人不恭的老朽。"想到這裡,他又輕輻地搖頭:"你徐樹錚是太沒有心胸了么!人家瞧起瞧不起你,得憑偽的真才實學,得憑你的建樹。有能耐,真豪傑,便在人家面前表現二三,不怕他不另眼相待!"想到這裡,他重新把《國事條陳》稿子封出,又認真地斟酌一遍。對於當前形勢的見解和意見,周密地思索了一番,列了幾條目。這才匆匆吃飯。
落了一夜的大雪。似乎把袁世凱紛亂的思緒給凈化了。早晨起來,他就讓侍從傳話,"署中、家中一應事務,務必在近日內清理完畢,以便應詔赴新任。"
段祺瑞領著徐樹錚走進客廳時,他正在朝一個精緻的景泰藍花瓶中插臘梅。乾枯的枝頭上,幾朵透明的黃花。花瓶在鋥亮的檀香木方盒上,雖覺單調,但還不失高雅;映著院中皚皚的白雪,那花也顯得分外精神。袁世凱對花的興緻並不濃。也缺乏理花的技藝。往天,都是傭人給他添換些四時應景的花草,也多是為了點綴一下客廳或書房,袁世凱極少欣賞它們的天姿;有時心慌意亂、喜怒無常最先遭殃的,十有八九是花瓶和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