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皇帝賣官,曹嵩出價一個億 廢帝陰謀

轉天清早,三百壯士列隊齊整,每人一條棗木棍。曹家心腹家丁趕出拉財貨的馬車,馬車後面再掛轅車、突車。曹操、樓異各自乘馬佩劍,剛要出發,夏侯淵帶著幾個人趕來了,還說若不是丁沖喝多了叫不醒也會去的。曹操千恩萬謝,總算是離了家園。

沛國與洛陽相隔一千二百里,曹操不知走過多少次,但只有這一次最遲緩而緊張。雖照舊取道柘杞之地,可這樣繁複的隊伍拉開了足有半里地,步行護送緩慢得很,加之冬日天短,一天走不了多遠。更要緊的是人多貨多,一路上絕不可能入城休息,驛站也收容不了,唯一的辦法就是露宿。

曹德已經提前為大家備好充足的乾糧,到了夜晚曹操止住隊伍,喊一聲:「落馱打盤,安營紮寨!」三十輛馬車圍一個圈,牲口解下來單栓,這樣就是有人行搶都不可能整車帶走了。然後將五十輛轅車解下,在外面再圍一個大圈,這就成了一座流動的營寨,東南西北讓出四道門,以麻繩綁縛突車豎起,就又有了四座突門。裡面的人汲水遛馬自由出入,外人想要進來,突門邊卻有專人把著。夜深人靜時,另有值夜之人,只要點上火把爬上轅車一坐就可以了。

夏侯淵看得咋舌:「這簡直像是座營寨。」

「這就是營寨,」曹操笑了,「只不過是古人之法,如今打仗不用戰車了,這樣的車營也就不常見了。不過咱們用來保護財物卻是再合適不過。」

「你跟誰學的?」

「墨子。」曹操搖頭晃腦。

「磨子?還碾子呢?」

樓異都笑了:「您可真是個白地,我都知道墨翟,兼愛、非攻嘛!」曹操連連點頭:「不錯,墨子其人雖倡『非攻』,卻是格外善守。這車營之法就是他留下來的。」

就這樣,白天大家舉著棍子護衛,晚上紮下車營休息。如此安排可謂針插不透。夜晚也確有勘視的匪人,無奈望營興嘆鎩羽而去。隊伍行了六天,總算是平平安安到了豫州,待過了中牟,至河南之地,曹操便不讓那三百漢子再往前走了。一來河南之地天子腳下怕惹是非,二來更是怕他們到京看見太尉府,那編的瞎話可就被戳穿了!

夏侯淵先帶著三百漢子迴轉,曹操、樓異則率領心腹家丁繼續前進。入了關就不必再擔心賊人了,沒了步下之人,馬車也可以放開些腳程,第二天晚上就趕到了都亭驛。再往前十里就是洛陽城了,但這一路行來人困馬乏,夜晚又關了城門,大家只好再露宿一夜。

轉日天還未亮,曹操就起來了,他把大家都叫醒,吩咐將所有的轅車、突車都燒了。

「為什麼?留著以後還可以用呢。」樓異不解。

「冕弁兵革,藏於私家,非禮也。此是謂脅君也。」曹操說著跨上了馬,「快燒了吧,叫人看見是要惹麻煩的。」

「諾。」

「咱們自己人這幾日受累更多,你就帶他們在洛陽多休養幾天,不忙著往回趕。」曹操抖開韁繩調轉馬頭。

「大爺,您不同我們進城嗎?」

曹操搖搖頭,望了一眼十里外那巍峨的京師城郭:「洛陽城我不想再去了。趁著天色未明我趕緊走,免得遇見熟人。」

「難道您都不去見見老爺嗎?」

「爹爹已經如願以償問鼎三公了。你替我轉告他老人家,億萬家財已盡,叫他好自為之吧。」說罷曹操在大宛馬身上狠著一鞭,奔東南而去。回家的路上,完成護送的喜悅感漸漸褪盡,隨之而來的,那種難耐的空虛又一次侵佔了他的心緒。

曹操一路上都在想,自己究竟想不想回到洛陽呢?難道當初辭官的選擇錯了?多少次他想駁回馬頭,但還是忍耐住了。丁氏說他是個俗人當不了隱士,在崔鈞面前他又大話說盡覆水難收,這樣灰頭土臉地跑回洛陽,臉面又置於何地呢?最後他還是下定決心不回去,既然有了選擇就不能夠再回頭……他不停地縱馬狂奔,一定要追上夏侯淵他們,生怕沒有人同行他會忍不住再改變主意。

到家後的第二天,忽有天使駕到,朝廷征他入朝為官。

曹操躲在夏侯家不肯面見,心中暗暗咒罵崔鈞多事。

待天使走後,他才回到家中。曹德笑嘻嘻地問:「阿瞞,你還真像個隱士,即便不肯應徵,面總是要見的。」

「見什麼?不見心裡更踏實。」

「你知道朝廷調你當什麼官嗎?」

「不想知道。」曹操賭氣道。

「典軍校尉。」

「什麼什麼?」曹操聽了一愣,「你再說一遍?」

「典軍校尉。」曹德一字一頓道。

「怪哉!有司隸校尉,北軍五個校尉,步兵、越騎、屯騎、長水、射聲,哪兒來的什麼典軍校尉。這是個什麼官呀?」

「典軍的唄!」曹德湊到他跟前,「大哥,您就去吧!領兵典軍不正合您的脾氣嗎?」

曹操扭頭不理他。

曹德卻道:「哥,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那日你給侄兒起名字,為什麼把那個丕字寫成……」

曹操立刻打斷:「我一時不慎寫錯了,不行嗎?」

「行!」曹德見他一把年紀竟耍起小孩子脾氣,暗自覺得好笑,也不與他爭辯,徑自去了。

一個人靜下來曹操越發覺得難耐,想要回到草廬,卻見卞氏抱著孩子倚在馬廄前。

「你抱著兒子在這裡幹什麼?」

「怕你跑了!」卞氏嬌嗔道,「你又想回你那個草廬了吧?」

「嗯。」曹操低下頭。

「我也想去,你再等一年好嗎?等咱丕兒大些,我陪著你,咱們一起去住。」說著她將孩子塞到丈夫懷裡,「你看看,小傢伙多胖呀。」

曹操抱上兒子心就軟了,還不待說什麼,就聽身後傳來丁氏的聲音:「你走吧,永遠別回來。這個家裝不下你啦!天天給我們臉色看,我們哪一點兒對不住你了?去你那個鳥不生蛋的地方,編你那個沒人看的破書去吧!兒子你也別要啦!」

「姐姐也別轟他走,」卞氏笑著接過話茬,「不就是為了編書嘛,叫他在家編。家裡還有竹子,明兒咱們一起削些竹簡,好不好?」

「我無所謂,你問他呀!」丁氏拋了個媚眼。

這姐倆一問一答,曹操苦笑不已。他對兩個老婆各有不同,怕丁氏來硬的,更怕卞氏來軟的。這兩個夫人串通一氣同時使出看家本領,就只能百依百順了。他心裡清楚,弟弟也好,妻子也好,都是希望他打起精神來,便支吾道:「好,我不去了,不去了。」

於是第二天,丁氏不再織布,卞氏也把孩子托給了奶娘,兩位夫人親自為他削竹簡,卞秉和呂昭也放下自己的事來幫忙。四個人都是有說有笑的,排遣了曹操不少鬱悶。

大家正幹得起勁的時候,樓異自前院跑來說有故人求見,並說此人是他回來時在途中碰見的。曹操頗為詫異,忙叫大家散去,少時間卻見樓異引來一位四十多歲的人,模樣像個老書生,卻相貌生疏並不相識。

「敢問閣下是……」

那人頗為謙恭,拱手肅然道:「吾與曹大人並不相識,乃有故人之信相送。」

「莫稱大人,在下現是鄉野村夫。快請!」曹操將其讓入客堂落座,「敢問書信何在?」

那人緩緩搖頭:「並無書信。」

曹操一皺眉:莫非此人戲耍我?還是另有圖謀?

「此事干係重大不敢落筆,因此在下特來口授。」

「哦?」曹操倒有點兒好奇了,「不知是何人口信。」

那人捋髯道:「南陽許攸、沛國周旌二人。」

曹操大為詫異:許攸乃橋公門生,京師之友;周旌乃師遷外甥,家鄉舊交。這兩個人怎麼會同時差他來送口信呢?

那人微微一笑:「許攸在京師謀刺十常侍,事泄而逃,現得冀州刺史王芬保護。周旌自昔日師遷被王甫陷害,一族蒙難,輾轉流落,現也在王使君處任從事。二人在高邑相識。」

「那閣下一定也是王使君麾下嘍?」曹操覺得這事詭異,「敢問先生名姓。」

那人低頭謙恭道:「在下汝南陳逸。」

「原來是陳……」汝南陳逸?曹操突然意識到這人是誰了,趕忙起身離座大禮相見,「不知陳先生駕到有失遠迎。」

陳逸雙手攙起曹操,反給他施了一個大禮:「孟德賢弟為家父昭雪才不得不棄官,逸深感大德,今日一為送信,二是特意登門道謝。逸來得唐突,望賢弟海涵。」汝南陳逸就是老太傅陳蕃之子。當年陳家滿門被王甫、曹節害死,只他一人在陳留名士朱震的保護下逃出洛陽,事後朱震一家因此被害。多少條人命才換了這陳家的唯一骨血。曹操自濟南辭官,直接原因也是因為想給陳蕃翻案。

曹操又連忙攙他:「陳先生,我可當不起您這一拜。」

身份已明確,曹操便放心了,忙問:「先生與許周二人有何事要操效勞?」

陳逸道出來意後,可把曹操嚇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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