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曹操的隱居歲月 黃龍見譙

自卞氏回家後,曹操在草廬的生活越發寂寞,沒人為他唱曲,沒人陪他飲酒,更沒人能讓他抱著說情話了。可若回去住,他受不了那種瑣碎的氣氛,彷彿他已經不可能屬於那種平淡的生活了。

思來想去,曹操忽然憶起了當年隨同朱儁打仗的事,便尋來《孫子》、《吳子》、《鬼谷子》、《六韜》等書,籌措他的大作《兵法節要》。這段時間裡,卞秉和樓異時不時來張羅他的生活,供米供柴,丁氏夫人則每隔十天來聊些家常,順便取走換洗的衣物。有事可做時光便顯得充實了。每日里尋章摘句奮筆疾書,轉眼間就到了冬天。幾卷書寫煩了,又可以騎馬出去射獵,小日子有文有武倒也自在。

這一日天氣晴和,曹操放下筆邁出柴扉,趁著好天氣剛好可以晒晒太陽,卻遠遠聽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孟德……孟德……」

曹操聽那悠悠揚揚的聲音很耳熟,卻一時想不起,忙四外張望。見沒有人,以為是自己寂寞了,產生了幻覺。一陣失落感襲來,他想回屋躺一躺,又聽到:

「孟德……曹孟德……你在哪兒……」

果真有人呼喚他!曹操找不到人影,也隨著喊道:「我在這兒……在這邊!」連續喊了一會兒,就見正西山坳間閃出一人一騎,那人身材高大,穿武服戴鶡尾冠,兩根雉雞尾甚是顯眼,鞭鞭打馬而來。等快到近前才看出來,來人竟然是崔鈞。

「元平兄,是你?」曹操急步迎了過去。

「哈哈哈……孟德,好久不見呀!」崔鈞下馬拱手道。

曹操替他牽過馬:「你怎會到這兒來?」

「來看看你這深山的隱士高賢嘛。」

「休要取笑,你看我這草廬還不錯吧。」

「哎呀,你這地方叫我好找啊!」崔鈞無心瞧什麼景緻,「先去的你家裡,遇到了樓異,說你現在住茅舍隱居起來了。樓兄弟說要引路,我說不妨,就自己找來了。哪知在山坳間迷了路,我沒辦法了,扯開嗓子喊吧!」

「快請進去坐。」曹操說著挽起他的手。

崔鈞有點兒不好意思,摸了摸肚皮:「我說孟德,能不能給我找點兒吃的啊?」

曹操一愣,趕緊道:「有有有,你等等。」說罷將他讓進草廬,又出來拴好馬,奔廚下把丁氏留下的魚羹端了出來。剛打算生火熱一熱,崔鈞卻跟了進來:「不必麻煩了,涼的就好。」說罷搶過去就吃起來。

曹操看得詫異,這魚羹是自己嫌腥才沒有吃完的,可到了崔鈞嘴裡卻猶如珍饈美味。只見他端著傢伙,就站在灶前大嚼,好像幾天沒吃東西了。曹操又尋了塊胡餅,眨眼的工夫,他又干進去了。待他吃完了,曹操才把他讓回茅舍,落座問道:「元平兄,你這是怎麼了?混得跟逃難一樣啊!」

崔鈞抹著嘴道:「可不就是逃難嘛,我叫爹爹攆出家門了。」

「喲!這是怎麼回事兒?」曹操越發詫異,什麼事能把一團和氣的老崔烈惹急。

崔鈞嘆了口氣,除下頭上礙事的鶡尾冠,捋著雉雞尾道:「全是他花錢買三公鬧的。」

「什麼?令尊那樣的資歷,也……」曹操沒好意思問出口。

「花錢買的太尉!這瞞不了人,如今都成了京城的大笑話了。」

曹操不解:「這裡也沒有外人,咱兄弟直說了吧。令尊名震北州,位列九卿郡守二十餘載,早就該為公了。而且老一輩的人物又越來越少,論資歷舍令尊還能有誰?為了這一兩年的光景,為什麼要自毀名譽花錢買官啊?」

「誰說不是呀!」崔鈞嘆了口氣,「前幾個月太尉張公死了,於是……」

「你說誰死了?」曹操插嘴道。

「張延張大人。」

「他也死了?」

崔鈞一拍桌案:「叫十常侍害死啦!」

曹操苦嘆一陣:「亂臣賊子又坑殺一位忠良。」

河內張延以耿介著稱,更是前朝老相公張歆之子,父子兩代位至公台,到頭來卻喪在十常侍這幫小人之手。

崔鈞卻道:「不光是張延,劉寬也薨了。他救不了張公氣死了。袁紹的二叔父袁逢去年也薨了。老臣們都走得差不多了,現在就剩馬公一個人孤零零在東觀,看了都叫人難過……」

曹操插話道:「皇上真是無藥可救了,這些老臣哪個不是為江山社稷操碎了心熬白了頭,輔佐幾代君王的老人了,最後一個個竟是這等結果,這不是自毀長城嗎?而且劉寬老爺子是帝師,哪有學生這樣擠對自己老師的。」

「你聽我說完,新鮮事兒還在後面呢。張延死後,忽然有一天樊陵和許相跑到我家去了,這倆人說皇上有意讓我父親為太尉,但是要出一千萬錢修河間宅邸。」

「荒唐荒唐!」曹操擺著手,「『不開口』和『笑面虎』這對活寶還管這等閑事。」

「我爹的脾氣你是知道的,寧可不當太尉也不能做這種敗壞名聲的事兒啊!但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我爹也不能辱罵他倆,只好婉言謝絕,把他們攆走了。哪知過了幾天,當今天子的乳母程夫人來了。老太太還真是能說,叫我爹不要壞了皇上的面子,好歹拿點兒錢出來,也免得招災惹禍。坐在我們家繞了半天舌頭,不答應她就不走。你說一個老太太,又是皇上的乳母,我們能怎麼辦?我爹也煩了,最後答應出五百萬錢,這件事就算是定下啦。」

曹操哭笑不得:「我越聽越糊塗,朝廷大事這老太太出來瞎攪和什麼呀?」

「誰說不是呀!可她就真來了,八成也是皇上或者宦官打發來的。」崔鈞一臉無奈,「後來舉行大典,皇上授予我爹上公之位。文武百官都到齊了,程夫人也去了。咱們那位皇上在授印璽的時候竟然對身邊宦官說『真可惜,要是一口咬定,肯定能賣一千萬!』」

「可惡!這不是侮辱人嘛!」

「當時我爹紅著臉都沒敢回話,好在沒幾個人聽見。可是那位程夫人可不高興了,竟從宮人堆里鑽出來,當著百官的面指責皇上說『陛下也太過分了,崔公清明之士,怎麼肯花錢買官?我替陛下講了多少好話,他才肯拿錢意思意思,您怎麼還不知足呢?』當殿她就跟皇上爭執起來了,最後冊封大典草草收場。」

「哈哈哈……」曹操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其實她是好心,說的也是實情。」

「她是好心,但是這麼一嚷,天下無人不知我爹的太尉是花錢買的了。」崔鈞拍著大腿嘆道,「孟德,你說這事能怪我們嗎?」

「唉!不能怪你們,怪只怪皇上貪財呀……那你又是怎麼被掃地出門的?」

崔鈞紅著臉嚅嚅道:「前幾天我從外面回家,看見爹爹正拄著杖在院子里生氣。他說自從當了三公,別人都對他冷眼相加,背後嘀嘀咕咕的。他問我的那些朋友,本初、公路他們都怎麼看他。也怪我沒看清老爺子臉色,就實話實說了。」

「你究竟怎麼說的?」

「我說大家都知道您勞苦功高名望過人,當個太尉也是應當的,但是對名聲損害太大了。他問我為什麼,我一回答他就火了。」

曹操這會兒好像在聽笑話,迫不及待地問:「你到底說什麼了?」

「我說……論者嫌其銅臭!」

「哈哈哈!」曹操笑得肚子疼,「元平啊,你真夠可以的!」

「老爺子都蹦起來了,要跟我玩命呀!」崔鈞一皺眉,「我從小到大都沒挨過一次打。這回他舉著拐杖滿院子追著打,別看老頭一把年紀,他是武官出身!最後逼得我跑出家,他又讓管家把門關上,門閂都上緊了,不叫我回去。我在外面跪了半日,多少路人看笑話,他就是不開門。最後我弟弟州平從牆頭扔出來一包袱錢,說不跑叫老爺子打一頓就沒事了,一跑老頭說不要我了。州平叫我出來躲幾天,等爹氣消了再回去。」

曹操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他也認得崔州平,雖說是崔烈老生子,卻比崔元平機靈得多。曹操抹著眼淚道:「你還不如十歲出頭的小弟呢!他說得沒錯,惹惱老人的時候說兩句好話,叫他打幾下出出氣就好了,你越跑他越沒面子。」

「唉……我出了家門在本初家混了幾天,在鮑家兄弟那裡待了兩日,大將軍要收留我,怎好給人家添麻煩?爹爹還不消氣,我索性就出了門到外面看看各處的老朋友。」

「這麼快錢就花完了嗎?」

「出了洛陽才知道,錢管個屁用!買塊餅還得幾百錢呢,皇帝新鑄的四齣幣根本不頂用。小縣都以物易物,沒到中牟我就沒錢了。在縣城一個小功曹那裡賒了半匹絹,好歹算是到你家了。博陵崔氏的臉都叫我丟盡了!」

「你現在知道民間疾苦了吧。」曹操語重心長道。

「我三年沒離開洛陽了。出門這幾日,所見所聞百感交集,回去我更得好好輔佐大將軍。」

曹操聽這話茬不對,問道:「輔佐何進?」

「孟德你有所不知,這兩年何國舅禮賢下士,徵辟了不少名士。領兵之將多出其府,忠直之臣也全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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