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三章 珊莎

南方的天空濃煙密布。烏黑的煙柱從遠方成百火堆中盤旋升起,黑色的手指掩蓋星辰。黑水河對岸,火焰佔滿地平線,徹夜燃燒,而在這一邊,小惡魔點燃整個河濱地區:碼頭和倉庫,民宅和妓院,城牆外的一切統統焚毀。

即使身處紅堡,空氣中也有灰燼的味道。當珊莎在寧靜的神木林里找到唐托斯爵士時,他看到她的紅眼睛,便問她是否哭過。「只是煙塵的關係,」她撒謊,「似乎半個御林都在燃燒。」

「史坦尼斯公爵想把小惡魔的野人熏出森林。」唐托斯說話時搖搖晃晃,一手扶住栗樹樹榦,紅黃相間的小丑裝上沾染一片酒漬。「他們殺死他的斥候,襲擊他的輜重車隊,還到處放火。我聽小惡魔對太后說,史坦尼斯得訓練他的馬兒吃灰燼,因為他將找不到一片葉子。以前身為騎士,聽不到這許多事,如今成了弄臣,他們卻對我視若無睹,談話時當我不存在。我告訴您——」他俯身靠近,酒氣直噴到她臉上「——八爪蜘蛛花錢收買一切瑣碎消息,我想月童已為他服務好多年了。」

他又喝醉了。他自稱可憐的佛羅理安,果真名副其實。但現在我只能指望他。「史坦尼斯公爵真的燒了風息堡的神木林?」

唐托斯點頭。「他將樹木積成一個巨大的柴堆,奉獻給他的新神,紅袍女祭司要他這麼做的。聽說他現在靈肉都歸她驅使,甚至發誓一但奪取君臨,便要焚毀貝勒大聖堂呢!」

「燒就燒吧。」珊莎初次見到大聖堂的大理石牆和七座水晶塔時,真以為這是世上最美的建築,但自喬佛里在聖堂講壇上將父親斬首後,她對之則是滿心厭惡。「燒乾凈最好。」

「噓,孩子,諸神會聽見的。」

「怎麼會?他們從不聽我祈禱。」

「他們在聽,所以才派我來,不是嗎?」

珊莎用手摳摳樹皮,覺得自己頭暈眼花,似乎有點發燒。「就算他們派你來,又有什麼用呢?你答應帶我回家,可我一直走不了。」

唐托斯拍拍她手臂。「我跟某個人談過了,他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您的朋友,小姐。等時機一到,他便會雇艘快船,送我們去安全的地方。」

「現在正是時機,」珊莎堅持,「現在開戰在即,沒人會注意我。我想我們只要行動,就一定能溜出去。」

「孩子呀,孩子。」唐托斯搖搖頭。「溜出紅堡很簡單,我們能做到。但每道城門都戒備森嚴,何況小惡魔還封鎖了河道。」

這是事實。如今黑水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空曠。所有渡船都撤到北岸,而商船要麼逃走,要麼被小惡魔扣留,用於作戰。放眼望去,唯一的船是國王的戰艦。它們不斷來回穿梭,保持在河中央的深水區,與南岸史坦尼斯的弓手飛箭往來。

史坦尼斯公爵本人還在行軍,但他的先鋒部隊已於兩天前趁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先行抵達。早上醒來,全君臨都看到了他們的帳篷與旗幟。珊莎聽說他們有五千人之多,幾乎相當於城裡金袍衛士的總數。敵人營地里飄揚著佛索威家族的青蘋果旗和紅蘋果旗,伊斯蒙家族的海龜旗以及佛羅倫家族的狐狸鮮花旗,他們的指揮官是古德·莫里根爵士,一個著名的南方騎士,從前是藍禮的綠衣衛。他的旗幟乃是一隻飛鴉,在風雨欲來的碧綠天空中大展黑翅。但最令整個城市揪心的還是那些淡黃的旗,長長的旗穗拖在後面,如火焰一樣搖曳,原本該是家族紋章的地方放著神的標記:光之王的烈焰紅心。

「大家都說,等史坦尼斯親臨城下,他的人馬將達到喬佛里的十倍。」

唐托斯捏捏她肩膀。「親愛的,兵力多寡並不重要,他們在大河對岸,沒有船過不來。」

「可他有船,而且比喬佛里的多。」

「風息堡到這兒路程遙遠,艦隊需經馬賽岬,穿過喉道,進入黑水灣。或許正道諸神會捲起風暴,把他們統統抹去。」唐托斯充滿希望地微笑。「我知道您很不容易,但是孩子,千萬得耐心。等我的朋友回到都城,我們就會有船。您不要怕,請相信您的佛羅理安吧。」

珊莎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肚子里則有恐懼絞動抽搐,一天比一天強烈。彌賽菈公主離去那天的經歷一直在夢中糾纏不休,夢魘黑暗而令人窒息,令她每每在深晚驚醒,拚命喘氣。群眾的尖叫縈繞耳際,不成詞句,活像動物的嘶喊。他們把她團團圍住,各種東西朝她扔來,還想將她拉下馬,若不是獵狗殺開一條血路來救她,後果不堪設想。想想看,他們將總主教撕成碎片,用石頭砸扁了艾倫爵士的頭。您不要怕!他居然要我別害怕!

其實全城都陷入了恐慌。珊莎在城堡圍牆上看到,老百姓們統統關閉窗戶,上好門閂,似乎這樣就能保住性命。上次君臨城陷,蘭尼斯特家肆意奸淫擄掠,帶走幾百條人命,那一次還是開城投降的。而今小惡魔意圖抵抗,城破之後的下場可想而知。

唐托斯還在喋喋不休。「如果我還是騎士,就得穿上盔甲,和其他人一起守城。我真該親吻喬佛里國王的腳,真心實意地感謝他的安排。」

「你去謝他把你變成弄臣,他就會讓你再做回騎士,」珊莎尖刻地說。

唐托斯咯咯笑道:「我的瓊琪是個聰明姑娘,不是嗎?」

「喬佛里和他母親說我很笨。」

「他們這樣想就好,親愛的,這樣您更安全。瑟曦太后,小惡魔以及瓦里斯這些人當彼此是毒蛇猛獸,像老鷹一樣互相盯得緊緊的,到處花錢僱人探聽消息,但坦妲伯爵夫人的女兒就沒人勞神關心,對不對?」唐托斯捂住嘴巴,打了個嗝。「諸神保佑您,我的小瓊琪。」他的淚水湧上來,是酒的緣故。「快給您的佛羅理安一個小小的吻吧。一個幸運之吻。」他搖搖晃晃地向她靠近。

珊莎避開他探出的濕潤雙唇,輕輕吻在他鬍子拉碴的臉頰上,並跟他道晚安,竭盡全力才沒有哭泣。最近她哭得太多。這樣很不體面,她知道,但就是控制不住。有時為了一些瑣事,眼淚便掉下來,怎麼都收不住。

梅葛樓的弔橋無人看守。小惡魔將大部分金袍衛士調去守城,而白袍的御林鐵衛們而今也忙得不可開交,無暇步步尾隨她。只要別離開城堡,珊莎想去哪兒就可以去哪兒,但她哪兒也不想去。

她穿過布滿尖銳鐵刺的乾涸護城河,走上狹窄的高架樓梯,當到達卧房門口時,居然不想進去。房間的牆壁讓她窒息,明知裡面窗戶大開,她仍然感覺空氣稀薄。

於是珊莎轉回樓梯,繼續攀登。濃煙遮掩了群星和一輪纖細的新月,堡頂黑呼呼的,滿是陰影。但從這兒看出去,全城盡在眼帘:紅堡高聳的塔樓和巨大的角堡,下方如迷宮般的城市街道,西面南面是奔流的黑水,東面則是海灣,以及一叢叢煙柱和灰燼,火,到處都是火。近處,士兵擎著火炬,像螞蟻一樣爬滿城牆和從城垛延伸出的塔樓。爛泥門下,飄蕩的煙塵中依稀可辨三座投石機的輪廓,這是前所未有的巨型投石機,高過城牆足足二十尺。但這一切都不能減輕她的恐懼。一陣尖利的刺痛突然襲來,珊莎緊捂肚子,眼淚奪眶而出。她差點摔下去,幸虧一個影子突然閃出,用強有力的手緊扣她的胳膊,將她穩住。

她倉皇地抓向城垛尋求支撐,指頭在粗糙的岩石上亂扒。「放開我,」她大喊。「放開!」

「小小鳥認為自己真的長翅膀,是嗎?還是想學你弟弟一樣當瘸子啊?」

珊莎想掙脫他的抓握。「我不會掉下去。我只是……被你嚇了一跳,如此而已。」

「我嚇著你了?我還是把你嚇著了?」

她深吸一口氣,穩定心神。「我以為只有我一個人,我……」她瞥向別處。

「算了吧,小小鳥,你還是不敢正眼看我,對不對?」獵狗放開她。「呵呵,當你被暴民圍住時,倒挺高興看見我的臉啊,記得嗎?」

這一切,珊莎記得再清楚不過。她記得他們的吼叫,記得鮮血從石塊砸破的額角沿著臉頰流淌而下,記得那個想把她從馬上拉下去的男人嘴裡噴出的刺鼻蒜味。她仍能感覺那幾根冷酷的手指鉗著自己手腕,讓她失去平衡,搖搖欲墜。

她以為自己就要死去,但那隻手忽然一陣抽搐,五根手指一起抽搐,手的主人像馬一樣尖聲嘶叫。胳膊落地,男一隻手,另一隻更強壯的手將她推回馬鞍。大蒜氣味的男人倒在地上,手臂斷處血流如注,但周圍還有許多人,有的甚至手拿棍棒。獵狗策馬相迎,長劍舞成一片鋼鐵幻影,所經之處血肉橫飛,人們四散奔逃。他所向披靡,仰天長笑,那張燒傷的可怕臉龐似乎頃刻間變了形。

而今,她逼自己再度正視那張臉龐,真正地看。這是禮貌,貴婦人必須隨時隨地都要記得有禮貌。其實最可怕的不是那些瘡疤,甚至不是他嘴唇抽搐的模樣,最可怕的是他那雙眼睛。她從沒見過如此一雙充滿怒火的眼睛。「我……我想我事後該去找你,」她吞吞吐吐地說,「當面向你道謝,因……因為你救了我的命……你真勇敢。」

「勇敢?」他的笑聲好似咆哮。「狗追老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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