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二章 提利昂

這女孩從來不哭。彌賽菈·拜拉席恩雖然小小年紀,但天生就是個公主。她是蘭尼斯特家的人,儘管她沒這個姓,提利昂提醒自己,她流著蘭尼斯特的血液。瑟曦和詹姆的血液。

當她的兄弟們在「海捷號」甲板上向她告別時,她的微笑中有一絲戰慄,但這女孩知道如何應對,她的話勇敢而有尊嚴。到了分別時刻,哭泣的是托曼王子,安慰他的是彌賽菈。

提利昂站在「勞勃國王之錘」號高聳的甲板上,俯視著告別儀式。勞勃國王之錘號是一艘四百槳的巨型戰艦,槳手們將她簡稱為「勞勃之錘」,她是為彌賽菈此行護航的主力。此外,獅星號、烈風號和萊安娜小姐號,也將同行。

夕日的王家艦隊中有好些船當年隨史坦尼斯公爵攻打龍石島,再也沒有回來,由是海軍一直元氣不足,而今又要分出一部分,提利昂深感不安,但瑟曦決不允許減少護衛。或許她比我明智。若是公主在抵達陽戟城前被俘,與多恩的聯盟就會頃刻間土崩瓦解。到目前為止,道朗·馬泰爾只是召集諸侯。一旦彌賽菈平安抵達布拉佛斯,他允諾將軍隊向隘口移動,由此威脅邊疆地的領主,動搖他們的忠誠,並減緩史坦尼斯北進的速度。其實這只是虛張聲勢。除非多恩本土遭到攻擊,否則馬泰爾家決不會真正參戰,而史坦尼斯當然不會蠢到那種地步。不過或許能刺激他旗下的諸侯做出蠢事,提利昂心想,我該把這種可能列入考量。

他清了清嗓子。「清楚命令了吧,船長?」

「是的,大人。我們沿著海岸行駛,保持陸地在視線範圍內,直到抵達蟹爪半島。從那裡,我們橫穿狹海,航向布拉佛斯,途中絕不能駛進龍石島視野之內。」

「若偶遇敵人,該當如何?」

「若對方只有一艘船,我們主動將其趕走或擊沉。若對方出動船隊,就由烈風號貼緊海捷號保護,其他艦船組織戰鬥。」

提利昂點點頭。就算情況不妙,小巧的海捷號也當能擺脫追逐。她帆大船小,比當前任何一艘戰艦都快——至少她的船長如此聲稱。只要彌賽菈抵達布拉佛斯,想必能確保安全。他派亞歷斯·奧克赫特爵士做她的貼身護衛,又請布拉佛斯人護送她前去陽戟城。布拉佛斯是自由貿易城邦里最強大最有勢力的一個,史坦尼斯也不能不買它的賬。從君臨到多恩,經由布拉佛斯雖不是最短路徑,卻是最安全的……至少他如此期望。

若史坦尼斯得到這次護航的情報,不趁此機會來攻打君臨,更待何時。他不禁回望黑水河注入海灣的河口,天邊一條綠線,絲毫不見帆影,他方才感到安心。最新情報顯示,由於科塔奈·龐洛斯爵士繼續以故去的藍禮之名堅守城池,拜拉席恩艦隊依然在圍困風息堡。與此同時,提利昂的絞盤塔業已完成了四分之三。此時此刻,人們正將一塊塊沉重的石頭吊上去,放置就位,無疑正邊做邊罵,詛咒他讓他們在節慶時間工作。隨他們罵。再有兩個星期,史坦尼斯,我只要你再給我兩個星期。半個月後就一切就緒。

提利昂看著外甥女跪在總主教面前,接受祝福,保佑旅途平安。陽光透過水晶冠冕,散射出七彩虹光,照在彌賽菈仰起的臉上。岸邊的喧鬧使他聽不清禱詞,只得希望諸神的耳朵比他靈敏。總主教胖得像座房子,比派席爾還會裝腔作勢,滔滔不絕。夠了,老傢伙,結束吧,提利昂惱火地想。諸神聽夠了你的嘮叨,還有重要事做,我也是。

好不容易待他絮絮叨叨結束,提利昂便跟勞勃國王之錘號的船長道別。「把我外甥女平安送抵布拉佛斯,回頭你就是騎士,」他許諾。

提利昂沿著傾斜的木板走向碼頭,感覺到四周投來不善的目光。艦身輕輕搖晃,使他蹣跚得比以前更厲害。我打賭他們想笑。只是沒人敢,至少沒人敢公開嘲笑,但他聽到小聲的嘀咕,夾在木板繩索的吱嘎聲和河流沖刷木樁的聲音里。他們不喜歡我,他心想。好吧,這也難怪。我吃得飽,長得丑,而他們正餓著肚子。

波隆護衛他穿過人群,來到姐姐和外甥們身邊。瑟曦只當沒他這號人,更加熱烈地向堂弟展示微笑。他看著她朝藍賽爾頻送秋波,那雙眼睛綠得和她白皙脖子上的翡翠項鏈一般,自己會心地笑了。我知道你的秘密,瑟曦,他心想。姐姐最近常拜訪總主教,以求在與史坦尼斯即將來臨的鬥爭中,諸神能夠保佑他們……或者說她希望他如此相信。實際上,每當短暫造訪貝勒大教堂後,瑟曦便會換上普通的棕色旅行斗篷,溜出去密會某個僱傭騎士,那騎士似乎名叫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他還有兩個跟他一丘之貉的弟弟——奧斯尼和奧斯佛利。這一切藍賽爾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瑟曦是打算利用凱特布萊克兄弟來收買一群自己的傭兵。

好啊,就讓她享受密謀的快感吧。每當她以為自己勝過他一籌,就會變得比較可愛。凱特布萊克兄弟會討她喜歡,收她的錢,承諾她一切要求,何樂而不為呢?因為波隆會給出相同的價格,一分不差。這三兄弟外表親切和藹,實際卻是些無賴,對於行騙遠比作戰要擅長。瑟曦等於替自己買到三面大鼓;要敲多響有多響,裡面卻空無一物。提利昂覺得有趣極了。

號角響起,獅星號和萊安娜小姐號駛出堤岸,順流而下,為海捷號開道。岸邊的人群發出幾聲稀落的歡呼,如空中的流雲一般零星。彌賽菈站在甲板上微笑著揮手。亞歷斯·奧克赫特爵士站在她身後,他的白袍隨風飄動。船長下令鬆開纜繩,船槳推動海捷號駛入黑水河的急流中,背風張帆——普通的白帆,而非蘭尼斯特的深紅布料,這是提利昂的堅持。托曼王子啜泣起來。「你哭得像個吃奶的嬰兒,」哥哥嘶聲對他說,「做王子的不該哭。」

「龍騎士伊蒙王子在奈麗詩公主嫁給他哥哥伊耿那天就哭了,」珊莎·史塔克說,「孿生兄弟伊利克爵士和亞歷克爵士在互相給予對方致命一擊之後,也雙雙掉下了眼淚。」

「安靜,否則我叫馬林爵士給你致命一擊,」喬佛里告訴他的未婚妻。提利昂瞥了一眼姐姐,瑟曦正全神貫注地聽巴隆·史文說話。她真的盲目到看不清他是個什麼東西嗎?他疑惑地想。

河面上,烈風號緊隨海捷號下槳,順游滑行。殿後的是勞勃國王之錘號,王家艦隊的脊樑……尤其在去年又有不少船隻隨史坦尼斯去了龍石島之後,它就愈發顯得寶貴。這五艘護航艦由提利昂仔細挑選,依照瓦里斯的情報,刻意迴避了那些忠誠堪虞的船長……不過瓦里斯自身的忠誠也值得懷疑,他仍舊有些擔憂。我太依賴瓦里斯了,他反思,我需要自己的情報來源。但無論是誰,我都不會信任。信任會惹來殺身之禍。

他再度想起小指頭。培提爾·貝里席一去苦橋,音訊全無。這也許沒什麼意義——又或許事關重大。連瓦里斯也搞不清事實。太監猜想,小指頭也許在路上遭遇不測,甚至可能被殺。提利昂對此嗤之以鼻,「小指頭是死人,那我就是巨人。」比較現實的可能性是,提利爾家正在刻意推延聯姻談判,以待局勢明朗。這招提利昂早已料到。如果我是梅斯·提利爾,大概寧要喬佛里的頭挑在槍尖,也不要他那玩意兒插進女兒身體呢。

待小艦隊深入海灣,瑟曦便指令回城。波隆牽來提利昂的坐騎,扶他上馬。這本是波德瑞克·派恩的任務,但他將波德留在了紅堡,在公眾場合,有這個瘦長的傭兵侍候,更加令人放心。

狹窄的街道上,兩邊羅列都城守備隊,用長矛擋住人群。傑斯林·拜瓦特爵士當先領路,帶著一隊黑鎖甲金袍子的槍騎兵。在他之後是艾倫·桑塔加爵士和巴隆·史文爵士,高舉國王的旗幟,一邊是蘭尼斯特的怒吼雄獅,一邊是拜拉席恩的寶冠雄鹿。

喬佛里國王騎著一匹高大灰馬跟在後面,金色捲髮上戴著一頂金冠。珊莎·史塔克騎一匹栗色母馬,走在他身邊,目不斜視,濃密的赤褐色秀髮罩著月長石髮網,披散在肩。兩名御林鐵衛在他們兩側保衛,獵狗位於國王右邊,曼登·穆爾爵士位於史塔克女孩左邊。

接下來是仍在抽泣的托曼,白袍白甲的普列斯頓·格林菲爾爵士跟隨著他,然後是瑟曦,由蘭賽爾爵士陪伴,負責保護的是馬林·特蘭爵士和柏洛斯·布勞恩爵士。提利昂跟隨著姐姐。在他們後面是坐轎子的總主教和一長串廷臣——霍拉斯·雷德溫爵士,坦妲伯爵夫人和她的女兒,賈拉巴·梭爾,蓋爾斯·羅斯比伯爵及其他人。最後由兩列衛兵殿後。

在那排長矛後,骯髒邋遢、不修邊幅的民眾用恨意的目光陰沉地凝視著騎馬的人們。我一點也不喜歡這情景,提利昂想。他已命波隆派出二十個傭兵混進人群,預防有事故發生。或許瑟曦對她的凱特布萊克兄弟也作了類似部署。但提利昂覺得這起不了大作用。假如火勢太猛,即使抓把葡萄乾撒進鍋,布丁依舊會烤焦。

他們穿過漁民廣場,沿著爛泥道騎行,然後拐到狹窄彎曲的鉤巷,開始攀登伊耿高丘。年輕的國王經過時,有些人高呼「喬佛里萬歲!萬歲!萬歲!」,但保持沉默的人佔了百分之九十九。這群蘭尼斯特家人穿越著衣衫襤褸、飢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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