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一章 丹妮莉絲

簾幔擋住了街道的灰塵與暑氣,卻擋不住失望。丹妮疲倦地爬進車內,慶幸得以避開魁爾斯人眼睛的海洋。「讓路!」喬戈在馬背上一邊對群眾大吼,一邊抽打鞭子,「讓路!給龍之母讓路!」

札羅·贊旺·達梭斯斜倚在涼爽的綢緞墊子上,將紅寶石般的葡萄酒倒進一對相配的翡翠黃金高腳杯里,儘管輿車搖搖晃晃,他的手卻很穩健。「我的愛之光啊,看到您臉上寫著深深的悲哀,」他遞給她一隻杯子,「是否在為失落的夢想而難過呢?」

「延遲的夢想,僅此而已。」緊緊套在脖子上的銀項圈磨得她生疼,她把它解開,放到一邊。項圈上嵌著一顆魔力紫水晶,札羅保證它能保護她百毒不侵。「王族」名聲不佳,常把毒酒賜給那些他們認為危險的人,但他們連杯水也沒給丹妮。他們壓根兒沒把我看做女王,她苦澀地想,我不過是午後的餘興節目,一個帶著古怪寵物的馬族女孩。

當丹妮伸手去接葡萄酒時,雷哥發出嘶嘶的叫聲,尖利的黑爪子嵌入她赤裸的肩膀。她只好縮手,並將它移到另一個肩膀,這樣它就只能扒著衣服而不是皮膚。札羅警告過她,風雅的王族決不會聽多斯拉克人說話,因此她按照魁爾斯風格穿著:一襲飄蕩的綠綢緞,露出半邊酥胸,腳套銀色涼鞋,腰圍黑白珍珠的腰帶。早知這根本沒用,我還不如光著身子去。也許我正該這麼做。她喝了一大口酒。

王族是古魁爾斯國王與女王的後裔,他們號令著市民衛隊和一支豪華艦隊,控制著連接不同海域的海峽。丹妮莉絲·坦格利安想要那支艦隊,即使只是一部分也好,還想要一些士兵。她向「記憶的神殿」奉獻傳統的犧牲,向「名冊保管員」送上傳統的貢品,向「門之開啟者」贈予傳統的柿子,最後終於收到傳統的藍絲拖鞋,傳喚她前往「千座之殿」。

王族們高坐在先祖的巨大木座椅上聽取她的請願。木椅排成弧形,自大理石地板呈階梯狀逐層向上,直達高高的圓形天頂,天頂上繪著魁爾斯昔日的輝煌景象。那些椅子不但巨大,而且雕工奇異,鍍金的表面明亮輝煌,鑲嵌著琥珀、瑪瑙、玉石和翡翠,每張椅子各不相同,彼此爭奇鬥妍。只是坐在上面的人們看起來個個無精打采,昏昏欲睡。他們在聽,卻沒有聽進去,也不在乎聽到的是什麼,她想,他們才是真正的「奶人」,根本就不想幫我。他們純粹是因為好奇和無聊才來的,對我肩頭的龍比對我本身更感興趣。

「告訴我,王族都說了些什麼,」札羅·贊旺·達梭斯詢問。「告訴我,他們說了什麼,令我心中的女王如此憂傷。」

「他們說『不』。」這酒有石榴和夏日的味道。「當然,說得謙恭婉轉,但在那些動聽的言辭底下,仍然是不。」

「您讚美他們了嗎?」

「我厚顏地恭維。」

「您哭了嗎?」

「真龍不會哭,」她煩躁地說。

札羅嘆了口氣。「您應該哭的。」魁爾斯人動不動就掉眼淚,落淚被視為文明人的標誌。「我們收買的那些人怎麼說?」

「馬索斯什麼也沒說。溫德羅稱讚我說話的方式。『優雅的艾耿』跟其他人一起拒絕我,但他事後卻哭了。」

「唉,這幾個魁爾斯人真無信用。」札羅本身並非王族,但他告訴她該向誰行賄,每人該送多少。「哭泣吧,哭泣吧,為了人類的背信棄義而哭泣吧。」

丹妮寧願為自己的金子哭泣。那些她用來向馬索斯·馬拉若文,溫德羅·卡爾·狄斯和「優雅的」艾耿·艾摩若行賄的錢足夠買一艘船,或雇二十來個傭兵。「我能不能派喬拉爵士去把禮物要回來?」她問。

「這樣的話,只怕某天晚上『遺憾客』會潛進我的宮殿,趁您熟睡時謀害您哦,」札羅說。「遺憾客」是一個教團性質的古老殺手公會,他們在殺死受害者之前總是輕聲說:「我很遺憾」,故而得名。魁爾斯人最大的特點就是彬彬有禮。「俗話說得好,從王族那兒要錢,比給法羅斯的石牛擠奶還難。」

丹妮不知法羅斯在哪裡,但對她而言魁爾斯遍地都是石牛。憑藉海外貿易發財致富的鉅賈們分為三個相互猜忌的派系:香料古公會,碧璽兄弟會,以及十三巨子,札羅屬於後者。三個集團為了奪取貿易主導權而互相競爭,同時又和王族爭鬥不休。男巫們則在一旁虎視耽耽,他們有藍色的嘴唇和可怕的力量,鮮少露面但令人敬畏。

沒有札羅,丹妮早就不知所措了。她浪費在開啟「千座之殿」大門上的錢財多半來自於商人的慷慨與機智。世間還有真龍這一消息傳遍了東方,越來越多的尋龍者前來探訪——札羅·贊旺·達梭斯規定大家不論尊卑,都得向龍之母獻禮。

由他開啟的涓涓細流很快匯成洶湧的洪潮。商船船長們帶來密爾的蕾絲、一箱箱產自夷地的藏紅花、亞夏的琥珀與龍晶;行路商人們獻上一袋袋錢幣;銀匠送來指環和項鏈;笛手為她吹笛;演員表演雜技;藝人玩弄戲法;染織業者送她彩布,豐富的色彩是她前所未見。兩個鳩格斯奈人給她一匹斑馬,黑白相間,性情兇猛。甚至有一個寡婦獻上丈夫的乾屍,表面覆著一層銀葉,據說這樣的屍體法力極其強大,尤其因為死者是個男巫,更為有效。碧璽兄弟會堅持送她一頂三頭龍形狀的王冠:魔龍蜷曲的軀體是黃金,翅膀是白銀,三個頭則分別由翡翠、象牙和瑪瑙雕成。

王冠是她惟一留下的禮物,其餘的都賣掉了,以籌集那筆浪費在王族身上的錢。札羅要她把王冠也賣掉——十三巨子保證給她一頂更精良的王冠,他指天發誓——但丹妮堅決不允。「韋賽里斯賣掉了我母后的王冠,因此人們稱他為乞丐。我要留著王冠,人們才會當我是女王。」她留下了它,儘管它的重量令她脖子酸痛。

即便戴著王冠,我仍舊是個乞丐,丹妮心想,我是世間最為閃亮耀眼的乞丐,但終究是個乞丐。她痛恨這事實,想必哥哥當年也感同身受。他這麼多年來,在篡奪者的殺手追殺下,從一座城市逃到另一座城市,一邊向各位總督、大君和商界巨賈乞求援助,甚至靠諂媚奉承換取食物。他一定知道他們是如何瞧不起他,難怪會變得如此暴躁,如此難以親近,最後終於被逼瘋了。假如我放任自流,也會是這個下場。她內心的一部分只想帶她的人民回到維斯·托羅若,重建那座死城。不,那等於失敗。我有韋賽里斯所不具備的東西。我有龍。有了龍,一切皆已改變。

她撫摸雷哥。綠龍併攏嘴巴,使勁咬住她的手。車外,巨大的城市鼓噪沸騰騷動,無數聲響匯合成一個低沉的聲音,彷彿洶湧的海濤。「讓路!你們這些奶人!給龍之母讓路!」喬戈大喊,魁爾斯人移向兩邊,其實只是要避開拉車的牛,而非因為他的喊叫。透過搖曳的簾幔,丹妮瞥見喬戈跨著灰色戰馬,不時揚起她送他的銀柄長鞭抽打牛。阿戈守在輿車一邊,拉卡洛則在隊伍後面騎行,負責查看人群,預防危險。今天,她把喬拉爵士留在住處,守衛其餘的龍;被放逐的騎士打從一開始便反對這個愚蠢的計畫。他不信任任何人,她尋思,不無道理。

丹妮舉起高腳杯喝酒,雷哥嗅了嗅酒,將頭縮回來,嘶嘶叫喊。「您的龍鼻子不錯。」札羅抹抹嘴唇。「這酒很普通。據說在玉海對面,有一種金色葡萄酒,口味之佳,只需呷上一小口,其他的酒喝起來便像醋一樣。讓我們乘坐我的豪華遊艇去尋訪吧,就我們倆。」

「世上最好的葡萄酒產自青亭島,」丹妮宣布。她記得雷德溫伯爵曾為父親跟篡奪者戰鬥,屬於少數到最後仍保持忠誠的人。他也會為我而戰嗎?許多年過去了,什麼都無法確定。「和我一起去青亭島吧,札羅,去嘗嘗最美妙的佳釀。但我們得坐戰艦去,而不是遊艇。」

「我沒有戰艦。戰爭對貿易不利。我告訴過您許多次了,札羅·贊旺·達梭斯是個和平主義者。」

札羅·贊旺·達梭斯是個拜金主義者,她想,但他的金錢可以為我買到需要的船隻和戰士。「我又沒讓你拿劍,只是想借你的船。」

他微微一笑。「沒錯,商船我是有幾條,但誰能說清明天又有多少呢?或許此刻就有一艘船遭遇夏日之海的暴風雨,正在沉沒呢。等到明天,另一艘也許會撞上海盜,因而葬身海底。再下一天呢,我的某位船長或許會覬覦艙中的財富,起了「這些都屬於我」的念頭。這些哪,都是做生意的風險。您瞧瞧,我們聊得越久,我擁有的船就可能逐漸減少。我每時每刻都在變窮。」

「把船借給我,我保證讓你連本帶利地收回來。」

「嫁給我吧,璀璨之光,揚起我心中的風帆。我想著您的美,夜夜無眠。」

丹妮微笑。札羅動人的感情宣言令她感到有趣,但他的言行並不一致。喬拉爵士扶她上車時,視線幾乎無法從她裸露的一側胸脯移開,但札羅即便在如此狹窄的空間里,也根本不在意她的身體。她還發現無數的漂亮男孩聚集在這位鉅賈身邊,穿著薄薄的絲綢在他的宮殿里來來去去。「你說得真動聽,札羅,但我聽出你的言外之意又是一個『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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