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六章 布蘭

酒肚子在鍛爐邊找到他時,他正幫密肯拉風箱。「學士在塔樓等您,王子殿下。有隻鳥剛從國王那邊過來。」

「從羅柏?」布蘭興奮起來,他等不及阿多,便讓酒肚子背他上樓。酒肚子是個壯漢,但塊頭沒阿多大,力量也差了不少。好不容易到達學士的住所,他已經滿臉通紅,氣喘吁吁。瑞肯已經到了,兩個瓦德·佛雷也在。

魯溫師傅遣開酒肚子,關上門。「大人們,」他嚴峻地說,「我們剛從陛下那裡接獲消息,其中有好也有壞。他在西境大獲全勝,在一個名叫牛津的地方擊破蘭尼斯特軍,隨後奪取了很多城堡。他這封信寫於烙印城,那裡從前是馬爾布蘭家族的堡壘。」

瑞肯拉拉老師傅的袍子,「羅柏可以回家了?」

「恐怕暫時還不行。還有仗等著他去打呢。」

「不是說他打敗泰溫公爵了嗎?」布蘭問。

「並非如此,」學士道,「此次敵軍由史戴佛·蘭尼斯特爵士率領,此人也在戰鬥中送了命。」

布蘭從未聽說過這個史戴佛·蘭尼斯特爵士,所以當大瓦德開口時,他發現自己居然贊同對方的話,「那沒用,泰溫大人才是關鍵。」

「告訴羅柏我要他回家家,」瑞肯說,「要他把小狼帶回來哦,還有爸爸媽媽。」儘管瑞肯知道艾德公爵已死,卻常常會忘記……大概是故意的吧,布蘭懷疑。他的小弟弟有著四歲小孩所特有的固執。

布蘭為羅柏的勝利高興,卻也隱隱有些不安。他還記得哥哥率軍離開臨冬城那天,歐莎告訴他的話。他走錯方向了,女野人如此堅持。

「遺憾的是,勝利總是伴隨著犧牲。」魯溫師傅轉向瓦德們。「大人們,牛津一役的陣亡將士包括你們的叔叔史提夫倫·佛雷爵士。羅柏信上說,他在戰鬥中受了點傷,起初人們都以為並不嚴重,然而三天後他卻在熟睡中死於自己的營帳。」

大瓦德聳聳肩:「他太老啦。我想想,該有六十五歲了吧。老頭子是打不了仗的。他總說自己累得要命。」

小瓦德大聲叫囂:「等咱們祖父死等得累趴下了,是吧?那麼艾蒙爵士是繼承人嘍?」

「別犯傻,」堂哥說。「長子的兒子的繼承權優於次子。萊曼爵士才是下一順位,接著是艾德溫,黑瓦德,疙瘩臉培提爾,再來還有伊耿。」

「萊曼也老了,」小瓦德道,「我敢打賭,他都過了四十,胃又不好。你覺得他將來能繼承領地嗎?」

「我才會繼承領地!誰管他呀。」

魯溫師傅嚴厲地打斷他們,「你們該為自己的話感到羞恥!兩位大人,死者是你們的親叔叔,你們應有的哀悼在哪裡?」

「是的,」小瓦德說,「我們非常悲痛。」

不對,他們才沒有哩。布蘭只覺一陣反胃,他們對到手的食物比你更滿意。於是他請求魯溫師傅准他離開。

「好,」學士搖鈴呼助。阿多大概在馬廄里忙著,所以來了歐莎。她比酒肚子強壯,輕而易舉便抱起布蘭,背他下樓。

「歐莎,」穿過庭院時布蘭開口問,「你知道去北方的路怎麼走嗎?就是去長城和……更遠的地方?」

「找路不難。你只需追尋冰龍座,緊跟騎手之眼那顆藍色的星。」她用背抵開門,走上螺旋梯。

「那裡有巨人嗎?以及……其他的……異鬼?森林之子?」

「我親眼見過巨人,還聽過森林之子的事迹,說到白鬼……你幹嘛問這個?」

「你見過三隻眼睛的烏鴉沒?」

「沒有。」她笑道,「我也不想見。」歐莎踢開卧室門,把他放在窗邊座椅上,他在那裡可以俯瞰下方的大院。

她離開沒多久,房門又開,玖健·黎德未經邀請便走進來,身邊跟著姐姐梅拉。「鳥兒帶信的事你聽說了?」布蘭問。對面的男孩點點頭。「可那不是你說的晚餐,只是羅柏寫的一封信,我們又沒吃信,而且——」

「綠色之夢會以奇特的方式反映現實,」玖健承認,「它們的真相併不容易理解。」

「給我講講你做的夢,」布蘭道,「講講臨冬城會有什麼遭遇。」

「王子殿下肯相信我了么?您願意信我的話,不管聽起來多奇特了么?」

布蘭點頭。

「大海正湧來。」

「大海?」

「我夢見一片汪洋包圍了臨冬城。我看見黑色的浪濤擊碎城門和塔樓,鹽水灌進牆內,淹沒了城堡。院子里到處是淹死的人。在灰水望,當我第一次做這個夢的時候,我還不認得那些面孔,現在我知道了,這裡邊有酒肚子,就是豐收宴會時為我們唱名的衛士。您的修士也在其中。還有鐵匠師傅。」

「密肯?」布蘭不但驚慌,還有些糊塗了,「可是大海和臨冬城之間隔著千山萬水,就算漲潮,城牆這麼高,它怎麼過得來呢?」

「在漆黑的夜裡,鹽水漫過了城牆,」玖健道。「我看見屍體,浮腫溺斃的人。」

「我們必須告訴他們,」布蘭說。「告訴酒肚子,密肯和柴爾修士。讓他們注意別被淹死。」

「這沒有用,」綠衣男孩道。

梅拉來到窗邊,把手放在他肩上,「他們不會相信的,布蘭。就連你也不信。」

玖健坐上布蘭的床。「告訴我你的夢。」

縱然夢境已過了許久,他仍舊很害怕,可他發了誓要相信他們,臨冬城的史塔克必須遵守諾言的。「和你的夢不一樣,」他緩緩地說,「有些是狼夢,狼夢還不算恐怖。我在夢中奔跑巡獵,殺戮松鼠。有的夢中烏鴉出現叫我飛。有的夢中大樹呼叫我的名字,把我嚇壞了。最嚇人的是我經常夢見自己摔下去。」他望向庭院,感到很無助。「我以前從不失手。我喜歡爬,哪裡都去過,上屋頂,登城牆,殘塔上面喂烏鴉。母親老是擔心我摔下來,可我知道我不會。結果我真的摔了下來,現在連做夢都在不停地墜啊墜。」

梅拉捏捏他肩膀。「就這些?」

「差不多吧。」

「狼靈。」玖健·黎德道。

布蘭睜大眼睛瞪著他,「什麼?」

「狼靈。易形者。凶獸。假如你的狼夢被別人知道,別人便會如此稱呼你。」

這些名字讓他又害怕起來。「誰會這樣叫我?」

「恐怕會是你自己的子民。很多人一旦知道你的真面目就會仇恨你,甚至來殺你。」

老奶媽經常講起關於凶獸和易形者的可怕故事。故事裡它們都是壞人。「我和它們不一樣,」布蘭道,「我才不是它們。那只是夢。」

「狼夢並非真正的夢。當你清醒時眼睛緊閉不開,當你入眠後靈魂卻不由自主地搜尋它的另一半。布蘭,你體內的能量非常強大。」

「我不要什麼能量。我想當騎士。」

「騎士是你想當的,狼靈是你成為的。你改變不了事實,布蘭,你既不能否認它也不能趕走它。你是長翅膀的奔狼,卻不能飛翔。」玖健起身踱到窗前。「除非你睜開眼睛。」他併攏雙指,用力戳布蘭的前額。

布蘭摸摸額頭,卻只有平滑無奇的皮膚。那裡沒有眼睛,那裡根本不可能有閉著的眼睛。「我連它的存在都感覺不到,又怎麼能睜開它呢?」

「布蘭,你不能用手指來發現它,你必須以心靈去尋求它。」玖健奇異的綠眼審視著布蘭的臉龐。「你在害怕?」

「魯溫師傅說,夢中沒什麼可讓男子漢害怕。」

「有,」玖健道。

「有什麼?」

「有過去。有未來。有真相。」

他們走後,布蘭更加煩亂。乘獨處之際,他試著打開第三隻眼睛,卻不知該怎麼做。不管怎麼皺額頭,怎麼用力戳,都不起作用。接下來的幾天,他拿玖健提到的事去警告別人,可結果卻和他的想像大相徑庭。密肯覺得很可笑。「大海,是嗎?說真的,我早想見識大海,可從來沒機會。所以說它要自己來找我了,是嗎?讚美諸神,為可憐的鐵匠達成小小的願望。」

「當我的時刻來臨,諸神自會帶走我,」柴爾修士平靜地說,「可我不認為自己會被淹死。你知道,布蘭,我是在白刃河畔長大的,游泳是我的拿手好戲。」

酒肚子是惟一把警告當回事的人。他跑去見了玖健,之後便不再洗浴,也拒絕靠近水井。最後他變得臭氣熏天,以至於六位同僚不得不合力將他強行按進熱水盆,他們一邊替他擦洗,他一邊慘叫呼救,說他們要像青蛙男孩講的那樣把他淹死。洗澡事件後,酒肚子看見布蘭或玖健就皺緊眉頭,低聲咕噥。

這之後沒幾天,羅德利克爵士帶著俘虜回到臨冬城,此人是個肥胖的青年男子,嘴唇豐厚潤濕,頭髮長長的。他聞起來有茅坑的味道,比前陣子的酒肚子還糟糕。「大家叫他『臭佬』,」布蘭問起姓名,稻草頭回答,「我沒聽過他的真名,只聽說他為波頓的私生子賣命,幫他謀害了霍伍德伯爵夫人。」

私生子本人已喪命,布蘭在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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