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章 提利昂

他們告誡他要穿暖一點,於是提利昂·蘭尼斯特地穿上厚重的軟墊長褲、羊毛外衣,罩上從明月山脈得來的影子山貓皮披風。那件披風原本是為他兩倍身高的人穿用的,所以他穿起來長得誇張。下馬後,唯一的穿法便是把披風在身上纏個好幾圈,他看起來活像個斑紋毛球。

雖然如此,他還是很高興自己接受了建議。漫長的地窖陰濕黑暗,寒氣徹骨。提魅沒走幾步,稍稍感受寒意,便決定退回上層去。他們位於雷妮絲丘陵地底深處,就在練金術士的公會大廳下方。潮濕的石牆上遍布硝石,唯一的光源來自火術士哈林小心翼翼地提著的那盞密封的鐵條玻璃油燈。

小心翼翼……一定是為了這些罐子吧。提利昂拿起一個仔細端詳,火紅的圓罐,有如一個陶制的胖柚子。對他的手掌來說稍大,但他知道常人握起來剛好。陶土很薄很脆,所以術士告誡他不要用力,以免捏破。此外,陶土摸起來也很粗糙,摻了石子。哈林告訴他這是有意為之:「表面若是光滑,容易從手中滑落。」

提利昂稍微傾斜罐子,「野火」溶劑緩緩地向瓶口流動。他知道液體應呈渾濁的綠色,但光線太暗,此刻無法確定。「很稠,」他評論道。

「大人,這是因為地底的冷氣,」哈林說。他是個臉色蒼白的人,一雙手又軟又濕,態度極為諂媚。他穿著鑲貂皮邊的黑紅條紋長袍,可毛皮看來有點稀疏,似乎還被蛾啃過。「溫度升高之後,這種物質便會順暢流動,就像燈油。」

「這種物質」,是火術士對野火的稱呼。他們彼此間以「智者」相稱,他們也習慣不斷暗示自己學識廣博,希望別人認為他們是飽學之士,這令提利昂十分不耐。的確,他們的公會曾盛極一時,但在最近幾個世紀,學城的學士已經漸漸取代了各地的練金術士。如今這個古老組織的成員寥寥無幾,也不再偽稱有方子煉化金屬……

……但他們確能製造野火。「聽說,這東西水澆不熄?」

「正是。一旦著火,這種物質便會劇烈燃燒,直至燃盡。而且,它會滲進布料、木材、皮革、甚至鋼鐵,並使它們也著火。」

提利昂想起密爾的紅袍僧索羅斯和他那把火焰劍:塗上薄薄一層的野火,長劍便可燃燒一小時。索羅斯每次比武都要換把新劍。勞勃很喜歡那傢伙,甚至樂於提供新劍給他。「它們為什麼不滲進陶土?」

「噢,怎麼不會?」哈林道,「這下面還有個地窖,是我們專門存放舊罐子的地方。那些都是伊里斯國王在位時留下的東西——把罐子做成水果形狀就是他的主意。這些水果真是非常危險呀,首相大人,而且,嘿嘿嘿,比過去更『成熟』啰,如果您懂我的意思。我們已把這些罐子蠟封,並在下層地窖灌滿了水,即使這樣……嘿,它們實在應該銷毀,但君臨城陷時我們有好多智者遇害,只剩少數助手,無法勝任這個工作。說實話,由於當時的混亂,我們為伊里斯王製作的東西有不少下落不明。去年我們剛在貝勒大聖堂下一間儲藏室發現了兩百罐,誰也記不得這些東西怎麼會放在那裡,但不用我說,您也可以想見總主教大人有多驚慌失措。後來是我親自監督,方才把東西安全轉運出來。我把推車裝滿沙子,派出最得力的助手。我們只在夜間行動,我們——」

「——幹得漂亮,我明白,」提利昂把罐子放回去。桌上全是這種罐子,整整齊齊,四個一排,朝幽暗的地底深處延伸。由近至遠,有很多張這種桌子。「這些,呃,伊里斯先王的『水果』,還能使用嗎?」

「噢,當然,當然能用……但要小心啊,大人,千萬小心。存放時間一久,這種物質就會變得……嘿嘿嘿,不妨說『變幻莫測』吧。只需一丁點火,哪怕一點火星,都會立刻燃燒。即便只是溫度升高,罐子也可能自行起火,所以絕不要讓它們受日光照射,時間很短也不行。內部一旦起火,高熱會使這種物質劇烈膨脹,陶罐頃刻間炸成碎片。如果旁邊恰巧還有其他罐子,便會引起連鎖反應,然後——」

「目前你有多少罐?」

「今早蒙西特智者剛把統計結果告訴我:眼下我們共擁有七千八百四十罐,這其中包括伊里斯王時代存留的四千罐。」

「那些爛熟的水果?」

哈林點頭,「梅利亞德智者堅信我們一定能實現對太后的承諾——提供整整一萬罐。我也深信不疑。」火術士得意洋洋,表情近乎猥褻。

那得敵人給你們時間。火術士嚴守野火的配方秘密,但想也知道,那是一道繁複危險且耗時的程序。他原本估計一萬罐的承諾是吹牛,就如諸侯向領主發誓帶一萬兵力馳援,最後上戰場的卻只有一兩百人一樣。話說回來,倘若他們真能提供一萬罐……

他不知該興奮還是恐懼,或許兩者皆有吧。「智者,希望你公會的弟兄們不要無謂地加班趕工,畢竟我們不需要一萬罐有瑕疵的野火,一罐都不要……我們非常在意,不允許任何意外發生。」

「首相大人,請您儘管放心,絕對沒有意外。這種物質都由訓練有素的助手製作,操作地點乃是一串空曠的石室,每完成一瓶,即刻交學徒下送到此處。每間工作室上方都有一個裝滿沙的房間,天花板上則施展了,嘿嘿嘿,最強力的保護法術。石室一旦起火,天花板便會落下,沙將立刻熄滅火勢。」

「粗心助手的下場就不用說了。」提利昂認為哈林口中的「法術」指的是「機關」,他很想親自調查這種屋頂開閉的工作室,看看究竟如何運作,但現在時機不對,還是等戰爭勝利後再說吧。

「我的弟兄們絕不會粗心大意,」哈林堅持,「不過呢,如果能允許我,嘿嘿嘿,實話實說……」

「啊,請便。」

「這種物質流貫我的血液,存在於每個火術士的心中。我們敬畏它的力量,但普通士兵……嘿嘿嘿,打起仗來往往頭腦發熱,只想大幹一場,例如太后手下噴火弩的操作員便有可能……但是,任何一點小差錯都會釀成災難,在此,我務必再三強調。先父曾多次提醒伊里斯國王,我的祖父也是這麼向老王傑赫里斯說的。」

「想必他們幸然接受,」提利昂道,「如果連都城都被他們燒了,總有人告訴我這個故事。好了,你建議我們多加小心?」

「務必非常小心,」哈林說,「非常非常小心。」

「這些陶罐……製作罐子的材料可充裕?」

「很充裕,大人,感謝您的關心。」

「既然如此,你不介意我帶走幾個吧。事實上,我想要幾千個。」

「幾『千』個?」

「在不影響製作進程的前提下,能給多少就給多少。聽清楚,我只要空罐。請把東西分頭交給各城門的守衛隊長。」

「是,大人,可為什麼……?」

提利昂朝他微微一笑,「你要我穿暖一點,我就穿暖一點。你要我務必小心,所以啰……」他聳聳肩,「我也瞧夠了,麻煩你送我回轎?」

「首相大人,我,嘿嘿嘿,樂意之至。」哈林舉起油燈,領路走向階梯,「您能親自來訪真是太好了,這是我們,嘿嘿嘿,莫大的榮幸。這裡已經很久不曾有首相造訪,往上要數羅薩特大人,他本人就是我們組織的人呢。那是伊里斯王在位時的事,伊里斯國王對我們的工作向來很感興趣。」

伊里斯國王利用你們來燒烤對頭。詹姆老哥跟他提過幾個瘋王和他那群火術士走狗的故事。「相信喬佛里國王陛下一定也會深表關注。」所以我才想盡辦法不讓你們接近他。

「我們衷心期盼陛下也能蒞臨敝會視察。我向您尊貴的姐姐提過,我們將舉辦一場盛大的宴席……」

他們越往上爬,便越覺溫暖。「在取得勝利之前,陛下禁止舉辦任何宴席。」這當然是我的堅持。「陛下認為,倘若百姓未得溫飽,任何人都無權獨享美食。」

「大人,此議實乃,嘿嘿嘿,仁愛之舉。那不妨……由我們幾位智者代表眾弟兄進紅堡參見陛下,我們可以玩點小花活,讓日理萬機的陛下也能稍事休息一晚。本會歷史悠久,野火只是我們諸多恐怖秘術之一。我們將呈給朝中諸君看的奇觀可是龐雜繁複,數不勝數呢。」

「這事我會和我姐姐商量。」如果只是變變魔術,那他不反對,然而喬佛里每次當朝理事都愛叫人斗個「至死方休」,他不可想讓這小鬼動起火燒活人的主意。

走完樓梯後,提利昂甩開山貓皮披風,纏在手臂。鍊金術士的公會大廳是一座黑石砌成的大迷宮,哈林領他左彎右拐,最後來到「鐵炬長廊」。這是一個漫長而迴音繚繞的大房間,青綠的火焰在高達二十尺的黑鐵樑柱周邊雀躍舞動。亮澤的黑色大理石牆和天花板上鬼火閃爍,整個大廳浸沐在一片翡翠色的光芒中。這些巨型「鐵炬」是為了歡迎他的到來,今天早上才點燃的,等他離開後,便會立刻熄滅——倘若他不知此事,印象定會更加深刻。野火非常昂貴,不容任意揮霍。

他們從面朝靜默修女街的彎曲大階梯上走出來,已近維桑尼亞丘陵底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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