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戴佛斯

諸神燃燒的濃煙,將晨空染得灰暗。

少女與聖母,戰士與鐵匠,珍珠眼瞳的老嫗,鍍金鬍鬚的天父,就連被雕刻得近似動物而非人的陌客,皆已置身火海。雕像的陳年干木和其上無數層的顏料油漆發出熾烈而饑渴的紅光。熱氣裊裊騰升,穿透冰冷空氣,後方,城牆上的石像鬼和石雕龍朦朧不清,彷佛隔了一層淚珠織成的帷幕。在戴佛斯看來,那些怪物似乎正在顫抖、蠢蠢欲動……

「真是造孽。」阿拉德表示,幸好他還知道放低聲音。戴爾聽了也低聲贊同。

「別作聲!」戴佛斯道,「在這裡不要亂講話。」他的兩個兒子都是好人,但年紀還輕,阿拉德尤其衝動。倘若我當年沒有洗手不幹,如今阿拉德大概會淪落到流放長城的下場,是史坦尼斯,使他免糟這種命運,我欠他的情……

城門口聚集了數百群眾,觀睹焚燒七神的場面。空中的氣味十分難聞。對多數人敬拜了一生的諸神做出如此大不敬的行為,即便維持秩序的士兵也深覺不安。

紅袍女環行火堆三次,一次以亞夏語祈禱,一次使用高等瓦雷利亞語,最後一次則用普通話。戴佛斯只能聽懂末一次。「拉赫洛啊!吾人身處黑暗之中,請降臨於此!」她高喊,「真主光之王,我們將這些虛偽諸神奉獻於您,這些七面一體的諸神,是您的仇敵。請取走他們,將您的光明賜予我們,因為長夜黑暗,處處險惡。」賽麗絲王后跟著復誦禱文。史坦尼斯站在她身旁,面無表情地觀看。他的鬍子修得極短,黑藍色陰影下是堅硬如石的下巴。他的衣著較平時華麗,彷佛準備上聖堂膜拜。

龍石島的聖堂,是當年征服者伊耿揚帆起航,征服維斯特洛大地的前夜跪地祈禱的地方,然而它沒能幸免於難。後黨人士推翻祭壇,拉倒神像,以戰錘擊碎彩繪玻璃。巴爾修士無能阻止,只有不停咒罵,然而赫柏·藍布頓爵士領著三個兒子,前往聖堂捍衛信仰的諸神。藍布頓一家斬殺了四名後黨人士,最後才被眾多士兵制服。事後,諸侯中平日性情最溫和、信仰也最虔誠的岡瑟·桑格拉斯伯爵向史坦尼斯表示自己無法再支持他,於是被捕入獄,和修士以及赫柏爵士兩個倖存的兒子一同坐牢。其餘諸侯很快從中學到了教訓。

對走私者戴佛斯而言,諸神沒有特別意義,但他和多數人一樣,每次出征前總會供奉戰士;有船下水會敬拜鐵匠;妻子有了身孕,則會向聖母祈禱。眼見諸神被焚,他覺得很不舒服,這並不只是濃煙的緣故。

如果克禮森師傅健在,一定會阻止此事。謠傳老人公然挑戰光之王,結果因褻瀆而遭天譴。然而戴佛斯知道真相,因為他親眼見到老學士往酒杯里放了東西。一定是毒藥,除此之外別無可能。他自願喝下死亡毒酒,想為史坦尼斯除掉梅麗珊卓,但不知為何,她的神顯靈庇佑。為此,他本想動手殺了紅袍女,可連出身學城的學士都力有未逮,他又怎麼可能成功?他不過是出身跳蚤窩的走私者戴佛斯,被拔擢至高位的洋蔥騎士啊。

燃燒中的諸神彷佛穿著顏色多變的烈焰長袍,由紅轉橙再變黃,放射出漂亮的光芒。巴爾修士曾對戴佛斯說,神像都是用船桅雕刻而成,而這些船乃是坦格利安一族的先祖從瓦雷利亞渡海逃來時搭乘的工具。幾世紀來,它們被塗上層層彩漆、鍍金、燙銀、鑲嵌珠寶。「它們越是美麗,便越能討拉赫洛歡心。」梅麗珊卓囑咐史坦尼斯拉倒神像,並將之拖到城堡大門時,曾這麼說。

少女張開雙臂,橫躺於戰士之上,彷佛是和他擁抱。烈焰舔舐著聖母的面頰,她彷佛為之顫抖,一把長劍將她穿心而過,皮革握把上火焰躍動。天父頭一個被推倒,所以壓在最底層。戴佛斯看著陌客的手指糾結纏繞,逐漸焦黑,終至剝落,成了亮紅的炭火。賽提加伯爵離火堆較近,正劇烈咳嗽,拿著一條綉有紅蟹的亞麻方巾,遮掩布滿皺紋的臉龐;密爾人一邊在火邊取暖,一邊談笑風生;年輕的巴爾艾蒙伯爵卻是面如死灰;瓦列利安伯爵則是眼看國王,不瞧那堆熊熊烈焰。

戴佛斯很想知道他心裡在盤算什麼。但瓦列利安這樣身份地位的人,怎麼會對他吐露心聲?瓦列利安家族別號「潮汐之王」,身負古老瓦雷利亞血統,並曾三度與坦格利安家結親,而戴佛斯·席渥斯呢?渾身都是魚腥和洋蔥味。其他貴族對他也是一樣態度,他無法信任他們,他們也絕不會與他推心置腹,甚至連他的孩子都瞧不起。將來我的孫子們會在比武大會上與他們的後代相互較勁,有朝一日,說不定他們的後代會和我的子孫結親。總有一天,我的小黑船旗會如瓦列利安家的海馬旗或賽提加家的紅蟹旗一般高高飄揚……

一切的前提,都是史坦尼斯贏得王位。否則……

我所擁有的一切,都是他賜予的。史坦尼封他為騎士,讓他與其他貴族並肩而坐,令他放棄走私小艇、指揮戰船。到如今,戴爾和阿拉德也已各有船艦,馬利克當上了「怒火號」的槳官,馬索斯在「黑貝莎號」上為父親效力,國王更將戴馮收作王家侍從,有朝一日定能受封騎士,他的兩個小兒子將來也會走上同樣的道路。妻子瑪瑞亞成了位於風怒角的小城堡的女主人,僕人都得稱她為「夫人」,戴佛斯還可以在屬於自己的森林裡獵紅鹿。這些全拜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所賜,他付出的代價僅是幾個指節。他對我的懲罰很公正,我過去一向蔑視王法,而他卻贏得了我的忠誠。戴佛斯摸摸懸掛頸間的小皮袋,被砍下的指節是他的幸運符,而他眼下正需要好運。是啊,我們每個人都需要好運,尤其是史坦尼斯大人。

黯淡的火焰舐著灰暗的天空,黑煙升起,翻騰扭動。風向轉變,觀者紛紛眨眼、流淚、揉眼。阿拉德轉過頭去,一邊咳嗽,一邊咒罵。這是後事的先兆,戴佛斯暗想,在這場戰爭中,還會有更多、更多的東西付之一炬吧。

梅麗珊卓一身緋紅錦緞,披著血色天鵝絨長袍,眼睛和她喉際的大寶石一樣紅艷,彷佛起火燃燒。「據亞夏古書預言,長夏之後,星辰泣血,冰冷的黑暗將籠罩世界,在這個恐怖的時刻,將有一位戰士自烈火中拔出燃燒之劍,那把劍是『光明使者』,英雄之紅劍,持有該劍者便是亞梭爾·亞亥轉世,而他將驅離黑暗。」她提高音量,使在場群眾都能聽見,「受拉赫洛寵愛的亞梭爾·亞亥啊!光明的戰士!聖焰之子!來吧!你的劍正等著你!拔起屬於你的劍吧!」

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像士兵上戰場一樣大步前進,他的兩位侍從連忙跟隨。戴佛斯看著兒子戴馮為國王右手戴上一隻又長又厚的手套。男孩穿著乳白色上衣,胸前綉了一顆烈焰紅心。拜蘭·法林的衣著與之相仿,他為陛下在頸間圍上一襲僵硬的皮革斗篷。戴佛斯聽見身後隱約傳來鈴聲叮噹。「海底下,冒煙就是冒泡泡,火有綠有藍還有黑!」補丁臉的歌聲從遠方傳來,「我知道!我知道!噢噢噢!」

國王咬緊牙關,舉起皮革斗篷阻擋烈焰,大跨步衝進火堆。他直接走向聖母,用戴了手套的右手握住寶劍,用力一拔,將之從燃燒中的木雕上抽出,接著便快步退開。他將寶劍高舉,劍身櫻紅,周圍纏繞著碧綠如玉的火舌。衛士急忙上前,拍去國王衣上的火星。

「燃燒之劍!」賽麗絲王后高叫,亞賽爾·佛羅倫爵士等後黨人士也跟著吶喊,「燃燒之劍!燃燒啊!燃燒啊!燃燒之劍!」

梅麗珊卓將雙手高舉過頭,「看!許諾之兆,今已實現!看,那就是光明使者!亞梭爾·亞亥已經重臨人世!歡呼吧!為光明的戰士!歡呼吧!為聖焰之子!」

一陣雜亂的喝彩此起彼落,此時史坦尼斯的手套卻燒了起來。國王咒罵一聲,把劍朝濕泥地里一插,朝大腿拍手,以熄滅火焰。

「真主啊,請將您的光明賜給我們!」梅麗珊卓高喊。

「因為長夜黑暗,處處險惡!」賽麗絲和她那一黨應道。我該不該跟著喊?戴佛斯暗想,我真的欠史坦尼斯這麼多?難道這個火神真成了他的信仰?他削短的手指不禁抽搐。

史坦尼斯脫去手套,任其掉落地面。火堆上的神像已經模糊難辨,鐵匠的頭在一陣灰燼和火星中斷裂紛飛。梅麗珊卓用亞夏語高聲吟唱,聲音如海潮般高低起伏。史坦尼斯解開灼燒的皮斗篷,靜立聆聽。「光明使者」插在地上,依舊閃著紅光,但纏繞劍身的火舌正迅速減滅。

待咒語唱完,諸神只余焦炭,而國王的耐性也完全耗盡。他抓住王后的手肘,送她回龍石城堡,把光明使者留在原地。紅袍女留了下來,監督戴馮和拜蘭·法林拿起國王的皮革斗篷,跪地包住那柄早已焦黑的長劍。好個英雄之紅劍,看起來可真是一塊廢鐵,戴佛斯心想。

只有幾位貴族逗留了片刻,站在火堆的上風處低聲交談。他們一見戴佛斯望向自己,便都保持沉默。倘若史坦尼斯失勢,他們勢必立刻把我推翻。從另一方面講,他與後黨那群野心勃勃的騎士和小貴族也格格不入,他們皈依了光之王,因而獲得賽麗絲夫人——不,是王后,你忘了嗎?——的寵信和保護。

等梅麗珊卓和侍從帶著寶劍離去,火堆已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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