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艾莉亞

他們黎明即起,經過森林、果園和平整的農地,穿越小村落、擁擠市鎮,以及建築堅固的莊園,趕路直到黃昏。入夜之後,他們紮營休息,就著「紅劍」的光進餐。成年人輪班值守。透過樹林,艾莉亞常瞥見其他旅人的營火晃動。夜間的營火似乎越來越多,白天里國王大道上的人潮也日漸洶湧。

不分晝夜,人們源源不絕地出現,有老有少,有大有小,有赤腳的女孩,還有懷抱嬰兒的婦人。有人駕著馬車,或是坐在牛拉的板車上顛簸行進,但更多的人騎乘動物:犁馬、小馬、騾子或驢子,只要能走能跑能打滾的都行。有個女人牽著一頭奶牛,並把她的小女兒放在牛背上。艾莉亞看見一位鐵匠推著輪車,車上裝了他的全套工具:鐵鎚、火鉗,甚至還有鐵砧。沒過多久,她又見另一人推著輪車經過,不過躺在裡面的卻是兩個用毛毯包裹的小嬰兒。多數人徒步,肩膀扛著家當,臉上掛著疲憊而警戒的神情。他們都向南去,朝著君臨的方向,只有極少數人願意跟北上的尤倫一行搭兩句話。她不知為何無人與他們同路。

旅人們多少都帶著武器,匕首、短刀、鐮刀和斧頭,艾莉亞時而還看到有人配劍。還有的人把樹枝削成棍棒,或做成粗手杖。他們經過時,這些人往往會摸著武器,把視線停留在馬車上,但最終還是相安無事。馬車上的東西再好,一次對付三十個人還是不好辦。

用你的眼睛看,西利歐說過,用你的耳朵聽。

某天,一個瘋女人在路邊對他們尖叫:「笨蛋!他們會把你們殺光的!笨蛋!」她瘦得像稻草桿,眼神空洞,雙腳染血。

翌日清晨,有個油腔滑調的商人騎著一匹灰母馬,在尤倫面前停下,表示願用四分之一的價值買下馬車和上面所有的貨品。「我說朋友啊,外面在打仗,他們搶了你東西可是不會給錢的,還不如把東西賣給我。」尤倫扭扭他的駝肩膀,別過頭去,啐了一口。

同一天,艾莉亞發現路邊有個小土堆,專用來埋葬小孩,這是他們上路以來見到的第一座墳墓。軟泥堆上放了一顆水晶,羅米本想據為己有,但大牛要他別打攪死人。再往前走十里,普雷德發現了一整排新挖的墳墓。從那之後,他們每天都會發現新墳。

有天夜裡,艾莉亞突然驚醒,只覺一種莫名的恐懼。頭頂,「紅劍」與千顆繁星裝飾著夜空。她雖聽得見尤倫沉悶的打呼,營火的嗶啪,甚至遠處驢子的騷動,卻覺得夜晚奇特地寧靜,彷佛全世界都屏住了氣息。這種靜謐使她禁不住發抖,抓緊縫衣針,她才繼續睡去。

第二天早上,普雷德沒有醒來,艾莉亞方才明白,昨晚沒聽見的是他的咳嗽。於是他們也挖了個墳,把這位傭兵埋在他昨晚入睡的地方。入土之前,尤倫先把他身上值錢的東西都扒了下來。有人要了他的靴子,有人拿了匕首,鎖甲和頭盔也各歸新主。尤倫特地把他的長劍交給大牛,對他說:「看你這雙胳膊,大概可以學學用這個。」有個叫塔柏的男孩在普雷德的屍體上灑了把種子,這裡以後便會長出一棵橡樹,標記他葬身之地。

當天傍晚,他們在村莊稍事休息,住進一個外牆爬滿長春藤的旅店。尤倫數數錢包里的銅板,決定讓他們吃一頓熱餐。「咱們還是老規矩,晚上睡外面;不過這兒有間澡堂,你們要是想抹點肥皂洗個熱水澡,就自己動手。」

雖然艾莉亞全身又酸又臭,味道跟尤倫一樣難聞,她卻不敢去洗。唉,住在她衣服里的好些東西可是從跳蚤窩一路跟著她呢,現在把它們淹死太也說不過去。塔柏、熱派和大牛加入到排隊洗澡的行列,他們在澡堂前停下來,其他人則全部擠進旅店大廳。尤倫還叫羅米拿了幾大杯酒給那三個死囚,他們手腳上銬,被栓在車後面。

之後,洗澡和沒洗澡的人都湊在一起吃熱騰騰的豬肉派和烤蘋果,旅店老闆還額外請大家喝了一杯啤酒。「我有個弟弟也穿了黑衣,不過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他本是個跑堂小弟,聰明得很哪,可惜有天他被人瞧見從大人桌上偷胡椒。唉,他就喜歡那味道,也就偷了那麼一小撮,但馬爾寇爵士是個嚴厲的人。你們長城那兒可有胡椒?」看尤倫搖頭,老闆便嘆氣,「可惜了,林克就好這口。」

艾莉亞一匙一匙地吃著熱烘烘的派,不時小口啜飲杯中的啤酒。記得父親以前偶爾會讓他們喝一杯啤酒,珊莎喝了每次都會扮鬼臉,說葡萄酒比這好多了,但艾莉亞挺喜歡啤酒的味道。想到珊莎和父親,她又難過起來旅店裡都是往南走的人,大家一聽說尤倫他們朝北去,頓時不屑之聲四起。「走不出幾步你就會回頭,」老闆發誓,「往北是不成的,田野給燒了大半,留下來的人全躲在莊園里。無法無天的傢伙早上剛走一茬,晚上就又來一批。」

「對咱們都沒差,」尤倫倔強地強調,「管他徒利還是蘭尼斯特,跟守夜人都沒關係。」

徒利大人是我外公啊,艾莉亞想。對她來說當然有關係,但她咬緊嘴唇,繼續默默靜聽。

「不只徒利和蘭尼斯特,」店主人說,「還有打明月山脈來的野蠻人,你倒是去跟他們說說理看。史塔克家的人也有分,聽說他們的年輕主子來了,就那短命首相的兒子……」

艾莉亞坐直身子,豎耳傾聽。他說的該不會是羅柏吧?

「我聽說那小子騎著狼打仗咧!」有個手拿酒杯的黃髮男子介面。

「鬼扯。」尤倫啐了一口。

「那個人可是親眼看見的,他跟我發誓,那匹狼大得跟馬一樣。」

「哈德,發誓頂屁用!」店老闆說,「你成天發誓要還錢,老子可連半個銅板都沒見著咧!」大廳里眾人鬨笑一團,黃髮男子的臉全紅了。

「這年頭,連狼都不好過,」一個臉色蠟黃,身上綠披風沾滿旅途風塵的男子發話,「神眼湖那一帶啊,狼群的膽子大得跟什麼似的,管他牛、羊還是狗,見了就殺,連人都不怕。晚上若是進到林子里,可會送命哦!」

「哎,還不都是道聽途說?是真的才有鬼!」

「我表妹也跟我說有這麼回事,她可不是亂說閑話的主兒。」一名老婦人說,「她說有這麼一大群狼,總共幾百隻,通通都是殺人魔鬼,領頭的是只母狼,簡直就像是從第七層地獄裡來的怪物!」

母狼?艾莉亞晃著啤酒,滿腹思量。神眼湖離三叉戟河近嗎?她真希望自己有張地圖。她就是在三叉戟河附近放走娜梅莉亞的。她並不想這麼做,但喬里說別無選擇,假如帶著小狼一起回去,她便會因咬傷喬佛里而被殺,即使喬佛里被咬是活該也一樣。他們大聲叫罵了好半天,還扔了石頭,最後是艾莉亞親自丟中她,冰原狼才不再尾隨。她現在大概不認得我了吧?艾莉亞心想,就算認得,也一定會恨我的。

穿綠披風的男人接著說:「我還聽說啊,有次這隻母老虎走進一個村莊……那天正好趕集,到處都是人,我告訴你,它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走進去,一口把個嬰兒從他母親懷裡叼走。這事後來給慕頓大人知道了,他們父子幾人發誓要宰了它,於是帶著一群獵狼犬,一路追到母狼的窩,結果咧,一伙人差點全部送命,那群狗一隻都沒回來,一隻都沒有。」

「那只是謠言!」艾莉亞脫口而出,根本來不及阻止自己,「狼才不吃小嬰兒!」

「你懂個屁啊,小子?」穿綠披風的人說。

她還沒想到如何回答,尤倫已經抓住她的手,「這小鬼醉啦,就這麼回事!」

「我才沒喝醉,他們不吃小嬰兒……」

「小鬼,出去……你給我乖乖待在外面,直到學會大人說話的時候閉上嘴巴,」他用力把她朝通往馬廄的邊門推,「快給我出去!順便提醒馬房小弟喂咱們的馬兒喝水!」

艾莉亞渾身僵硬地走出去,氣得要命。「他們不吃小嬰兒!」她喃喃自語,邊走邊踢石子,石子滾到馬車下停住。

「小子,」一個友善的聲音傳來,「可愛的小子。」

是被銬住的人中的一個在對她說話。艾莉亞小心翼翼地朝馬車走去,一手按上縫衣針的劍柄。

犯人舉起空酒杯,鎖鏈喀啦作響。「某人想多喝一杯,某人戴著沉重的手銬,口很渴的。」三人中屬他最年輕,個子纖細,面容清秀,嘴上總掛著微笑。他的頭髮一邊紅一邊白,因為被關在牢里,加上長途跋涉,顯得又臟又亂。「某人也想洗個澡。」見到艾莉亞看他的目光,他又說,「某男孩可以多個朋友。」

「我有朋友了。」艾莉亞說。

「我可沒看到。」沒鼻子的那個人說。他生得又粗又壯,一雙手大得嚇人,手臂、雙腳和胸膛上都長滿黑色體毛,連背上也不例外。看到他,艾莉亞不禁想起以前在插圖書上見過的盛夏群島的猩猩。由於他臉上那個洞,教人很難一直注視他。

禿頭的那個突然張嘴,像只大白蜥一樣嘶聲怪叫,把艾莉亞嚇了一跳,轉頭一看,她吃驚地發現他張大嘴朝她吐舌頭,可那東西不像舌頭,倒像塊割下的爛肉。「不要這樣!」她衝口便道。

「在黑牢里,某人無法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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