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家,他就跟薩拉說了。
「我今天遇到了一個無比神奇的人,」他說道,「他是一個老動物標本師。他有一家標本店,你估計都沒法兒相信,一個大房間里全是動物標本。巧的是,他也叫亨利。一個怪人,我一點都看不透他。他正在寫一個劇本,想讓我幫忙。」
「幫什麼忙?」她問道。
「我猜應該是幫忙寫劇本吧。」
「那劇本是關於什麼的?」
「我不太確定。有兩個角色,一隻猴子,一頭驢子。他們對食物很感興趣。」
「是兒童讀物嗎?」
「應該不是。事實上,它讓我想起了……」但亨利沒接著往下說。他不想提那劇本讓他想起了什麼。「那隻猴子不怎麼受歡迎。」他轉而說道。
薩拉點了點頭。「這麼說,你連故事講的是什麼都不知道,就稀里糊塗答應跟人家一起寫了?」
「應該是吧。」
「呃,你看起來挺興奮的。這點倒是不錯。」薩拉說道。
她說得沒錯。亨利的腦海里思潮翻滾。
第二天,亨利去圖書館查閱吼猴的背景資料,零零碎碎查到了一些東西,比如說它們屬於母系群居動物,居無定所,喜歡在叢林中遊盪,以此搜集食物並躲避威脅。晚上,亨利把伊拉茲馬斯鎖在最遠的一個房間里,把錄音機放到電腦旁邊,又聽了一遍吼猴的叫聲。他試圖從碧翠絲的角度來描述這聲音。他要是沒記錯的話,她當時正一邊等維吉爾覓食回來,一邊跟一個想像中的角色談話:
碧翠絲:至於吼猴這個名字由來的另一半原因,對於如此震耳欲聾的聲音,該怎麼說呢?文字就像冷冰冰、髒兮兮的癩蛤蟆,卻想要理解原野上舞蹈的精靈——但我們別無他法。我只能試試了。
號叫,咆哮,怒吼,震耳欲聾的咆哮——這些字眼都沒法兒表現真實情況。把這聲音跟其他動物的叫聲做個比較倒不失為一個不錯的辦法,但這也只能表現其音量。從音量上來說,吼猴的號叫聲超過孔雀、美洲豹、獅子、大猩猩以及大象——而大象已經是身形最大的了,至少在陸地上是這樣。在海洋里,我們這個星球有幸擁有的最大動物,重達一百五十多噸的藍鯨可以發出高達一百八十分貝的叫聲,比噴氣式飛機的聲音還要大,但這聲音頻率很低,驢子幾乎聽不見,可能這也是我們之所以把鯨的叫聲稱為歌聲的原因吧。但是,公平起見,我們還是得把藍鯨放在第一位,所以呢,如果讓它們站成一排,超大的公象和巨大的藍鯨之間——令人大跌眼鏡——站著維吉爾和他的同類,要是算體重嗓門比的話,毫無疑問,他們才是這個星球上的老大。
要說吼猴的號叫能傳多遠,只要你願意,可以沒完沒了地糾結下去。兩英里,三英里,翻山越嶺,逆風而行——不同的觀察者給出了不同的估計。但是,維吉爾號叫的本質,他那種聽覺上的特質,在這些估測中都消失不見了。我曾幾度聽見讓我聯想到他的聲音。有一次我跟維吉爾路過一個養豬場,一群豬正被粗暴地趕出欄圈。它們驚慌失措,騷動不已。當時那個聲音——豬群一起哀號的聲音,多少讓我覺得跟維吉爾的號叫有點相似。
還有一次,我們碰到一輛載得滿滿當當的小貨車,輪軸有段日子沒上油了。車的底盤時不時發出一聲壓抑已久的尖叫,聲音很乾,轟隆轟隆打雷似的,感覺骨頭都要被壓碎了,要是把那個聲音放大一百倍,跟維吉爾的叫聲也有幾分類似。
還有,我有一次讀到我最喜歡的古典作家阿普列烏斯關於地震的一段描寫——「一陣空洞的怒號聲」,整個地球自身都陷於危機、悲嘆呻吟的那個形象,跟維吉爾的號叫也足夠類似。
但說到底,唯有那叫聲,那原始純粹的叫聲。耳聽為實。
沒過幾天,亨利就回去見標本師了。占著他的老古董錄音機和寶貝磁帶,讓亨利有點緊張,而且他也很想把剛寫的東西拿給標本師看。
亨利還是帶了伊拉茲馬斯,不過這次把它拴在了外面。見到他,標本師顯得既沒有開心也沒有不開心。亨利覺得很困惑。他來之前有打電話說過他要過來,他們還約好了時間。亨利懷疑自己記錯了時間,提前抵達或者遲到了。但標本師好像就是那樣一個人,就是那個樣子。亨利進來時他系著圍裙,正在把一頭野豬往店裡搬呢。
「要幫忙嗎?」亨利問道。
標本師搖了搖頭,一言不發。亨利站在原地等著,驚異於那些動物。他很高興再次來這裡。這個房間充滿了形容詞,就像一部維多利亞時代的小說。
「請進。」標本師的聲音從房間後面傳來。亨利走進去,發現標本師已經坐在桌子旁邊了。亨利又坐到了凳子上,跟個唯唯諾諾的初級文員似的。他把他替碧翠絲寫的那段交給標本師。趁他看文章那當兒(他看得很慢),亨利四處打量了一下房間。上次來時看到的鹿頭已經完工,但另一個模型,就是圓圓的那個還是沒什麼進展。至於維吉爾與碧翠絲,他倆仍然在對話中。
「我不喜歡噴氣式飛機那段,」標本師開始發話,一點前奏都沒有,「養豬場那段我也不太確定。不過我喜歡一群動物這個想法,還有乾澀的輪軸,非常好。我可以想像得出來。阿普列烏斯是誰?從沒聽說過。」
他知道說「請」卻不知道說「謝謝」,是因為年紀大了健忘還是能力有限,就是說不出來?
「我在文中也說了,他是一位作家。」亨利答道,「他的名作叫《金驢記》,所以我才想把他用作碧翠絲最喜歡的古典作家。」
他點了點頭,但亨利不確定他是同意自己剛剛說的呢還是覺得跟他的個人想法吻合。
「你呢,你這有什麼?你有沒有寫一些關於標本製作的東西?」
標本師點了點頭,從桌子上拿起一些紙,盯著看了幾秒鐘,然後開始大聲讀給亨利聽。
我們已經失去動物了,它們已經離我們而去了。我這裡說的不光是城市,大自然中也是一樣。你走進大自然,發現它們都不在了,不管是常見的還是不常見的,有三分之二都消失了。沒錯,有些地方還是能看到好多動物,但這些地方都是禁獵區和保護區、公園、動物園等特殊的地方。那種普通的跟動物的交融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很多人都反對打獵。問題不在我這裡。標本製作並不會產生需求;它只是保存結果。要是沒有我們的努力,那些消失在它們棲居地的動物將會同樣在我們想像的大平原上消失。比如說斑驢,它是普通斑馬的一個亞種,現在已經滅絕了。要不是各處的標本展覽,這個名稱就僅僅是一個單詞而已。
製作動物標本有五個步驟:剝皮、加工皮毛、準備模型、整合皮毛和模型以及最後的掃尾工作。要是想弄得細緻一點的話,每一步都很耗時。要判斷一個標本師是業餘的還是專業的,只要看看他有沒有超強耐心就行了。哺乳動物的耳朵、眼睛和鼻子得花很長時間處理,這樣它們才能和諧平衡,不至於弄成鬥雞眼、塌鼻子,或是耳朵立得不自然,要讓動物呈現整體一致的面貌,而動物的整個身體姿態則會根據面部表情相應調整。
我們現在已經不用「填充動物標本」這個詞了,因為這根本就不是事實。動物標本師手裡的動物並不是像一個袋子填滿了苔蘚、香料、煙葉或者諸如此類的東西。跟其他所有行業一樣,務實的科學也影響到了我們。動物要麼是「裝裱」要麼是「處理」,過程都是科學化的。
現如今都不怎麼做魚標本了。這塊生意比其他方面消亡得還要快。相機可以比動物標本師更快、更便宜地保存珍愛的獵物,而且主人還可以站在旁邊作證。相機對標本製作業影響惡劣,就好像被遺忘的相冊真的就比掛在牆上的真東西要好似的。
動物園淘汰了的動物才落入我們手中。獵人和設陷阱捕獵者顯然也是我們的動物的來源。此時,供貨者同時也是顧客。有些動物到我們這兒時就已經死了,死於疾病或是遇到了天敵;還有些死在了馬路上。作為食品加工行業的副產品,豬、牛、鴕鳥還有其他類似動物的皮毛和骨骼都到了我們這裡,還有就是一些頗具異域風情的生客:比如說我的㺢㹢狓。
剝皮可以說是標本師要做到完美的第一道工序。這一步要是做不好,後面是要付出代價的,就像歷史學家收集證據一樣,這一階段出任何差錯,後期就可能會沒法兒修復了。比如說,假如鳥兒尾羽的皮下結構被切除了,要想讓它看起來儀態自然難度就會大很多。我得提醒你一點,可能有些動物到我這兒的時候就已經有損傷了,不管它們是被獵殺的,被動物園裡其他動物咬死的,還是被車撞死的。它們身上的血、土還有其他髒東西都可以處理,只要不是太離譜,損傷的皮膚和羽毛也可以修復,但我們也不是萬能的。用歷史學家的話來說,有可能證據破壞太嚴重,導致沒法兒正確解讀歷史事件。
剝好皮以後,得做一個模型來支撐。框架填料都隨便用,而且確實也是什麼都用過了。有一種輕木用來做模型再好不過了。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