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下午四點半時,金融業者的事務所里都出奇地冷清。
當然了,他們並不會像銀行和金融合作社那樣一到下午三點就關上大鐵門,不僅如此,還有一批「兩點五十分的客人」,他們萬分緊急地為了籌款而四處奔走,經常在逼近銀行關門時間時趕過來。不過對這種客人的處理也大概能在一小時內完成。
七郎習慣在那之後的半個小時,坐在事務所旁邊一家叫「Swan」的咖啡店打發時間。
或許在旁人看來,七郎正在無所事事地發獃,但其實他的大腦一直在不間斷地運作著。
他會回顧當天工作的過程,以此對經濟界之後的走向做出預測——至今為止他連續獲得成功的大型犯罪計畫,大部分都是在這種冥想中產生的。
特別是在完成帕薩多納公使館事件後的幾天里,他有一種莫名的虛脫感。晚上睡覺時總是出虛汗,沒有食慾,整個人也感覺無精打採的。
不過七郎並沒有去仔細追究為什麼會這樣。雖說在這次事件中他並沒有站到表面舞台上,但還是傾注了大量的心血。連續好幾日,他都把睡眠時間削減到最短以保持精神的高度集中,還時常處於一種赤腳走在刀刃上的緊張中,身體會提出抗議也是理所當然的吧——他一個勁地這麼安慰自己。
這幾天當中,反應過來自己遇到詐騙的受害者們面無血色地衝到他的事務所來,七郎則對每個人都露出驚訝萬分的表情,打趣說著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情,最後則和受害者們同病相憐般地哀嘆起自己在回扣上的損失。
這一切都是演技,都是經過完美計算與排練的演技。受害者們也都被這種演技欺騙了。七郎之所以一次都沒有被警察傳喚,可能是因為他們害怕違反外匯管理令之罪會被曝光吧。他暗自想,這場戰役確實獲得了徹底的勝利。
這天他應付過了極東紡織的財務課長,等對方回去後他就來到「Swan」,卻發現在他每次都坐的位子上,坐著一個在讀報紙的男人。
他環顧店中,發現沒有其他的空位了。他預計這個男人應該馬上會離開,便朝那邊走了過去。誰知那個男人放下報紙,向七郎投來銳利的視線。
是福永檢察官!
不知畏懼為何物的七郎在這一瞬間也不禁嚇了一跳,全身的毛孔都擴張了,不住地流冷汗……
這位魔鬼檢察官這個時刻到這個地點來絕非偶然,很明顯是專門在等自己。
若是警察的話,一旦離開自己所屬的管轄區,除了現行犯之外是不具有逮捕權的,但檢察官卻可以在全日本的任何地方行使逮捕權……這一刻,咖啡店裡所有的客人在七郎看來都像是喬裝過的刑警。
「哦,是鶴岡君啊,好久不見。來坐吧。」
福永檢察官的語氣出乎意料地平靜。這句話的背後可能暗含陷阱,但七郎的自尊心不允許自己退縮。
「那就不客氣了。給我來一杯咖啡。」
他向女服務員說完後,做好了決鬥的準備,在檢察官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你最近很忙?」
福永檢察官用勺子攪著咖啡問道,聲調沒有絲毫起伏。
「勉勉強強吧,畢竟我們都得過日子。」
「好在最近糧食緊缺的狀況有所緩解,憑檢察官的工資好不容易能維持在不會營養失調的程度了。」
這些話語當中已經暗藏尖刺了。
「你看上去臉色不好。怎麼了?」
「可能是太累了吧。不過我畢竟是練過柔道的,身體不會那麼容易就垮了。」
「是嗎?」福永檢察官皺起眉頭。
目前的這番對話顯得疏鬆平常,七郎還不清楚對方的真意何在。
「說起來,今天我在報紙上看到原子物理方面有了個新發現。我是個門外漢,具體內容不太懂,不過看到講解說這是湯川 粒子以來的大發現。發現者鶴岡三郎博士的照片看上去和你很像啊。」
「他是我哥哥。我家世代都是醫生,祖父還做過北松宮大人的主治醫生。我家這一輩有九個孩子,我是最小的,哥哥們基本上都繼承家業做了醫生,但三郎哥哥和我則改行了。」
「真是出身名門啊……你的才能說不定和家世有一定的關係呢。」檢察官笑了笑,喝了口咖啡。
「您是說我有才能嗎?」
「至少在語言方面很有才能吧,不只是英語和德語,還懂西班牙語吧。」
「怎麼可能……像我這般年紀的人就連英語都可能不怎麼樣。」七郎厚著臉皮笑了,「檢察官您會這麼說,看來是知道了帕薩多納大使館的事件了吧。」
「就算我說不知道,你也不會相信吧。」
「其實這件事真的讓我很為難哪。我本是一半出於好意、一半想要回扣才牽線搭橋的,沒想到居然被騙得這麼慘。金融業者間有個不成文的規矩,自己經手的期票若發生無法支付的情況,那麼就得自己負責到底。所以這次我也想做點什麼,四處奔走,但畢竟是在外國使館發生的,而且那兩個人還逃跑了……不過我不知道檢察官會不會相信我。」
「我不相信有人能在金融和法律方面騙過你。」檢察官的眼中射出冰冷銳利的光線。看到他這副眼神後,七郎憑直覺明白了,這個人雖然看透了真相,但苦於沒有證據而煩惱不已。
「真是過獎了。做我這份工作的,總得面對一些狡詐滑頭的人。我都數不過來,自己遇到過幾次拒付期票的事故了。不過像這樣一年年地下功夫積累經驗,誰都可以不再輕易上當受騙。」
「你還真是謙虛。換作隅田君的話,肯定會狂妄地說,二十年的經驗都抵不上天才的直覺吧。」
「隅田是隅田,我是我。」
在進行這種令人窒息的對話時,七郎感覺到坐在鄰桌的男人正不露聲色地密切注意自己這邊的情況。
他銳利的視線也好,鍛鍊出來的健壯身體也好,都看得出不是個普通人。但是日後七郎才知道,這個人就是西鄉警部。
「不過你們兩人有一個共同的信條吧——就是對黃金的盲目崇拜。」
「但是您看,黃金是萬能的。社會上一提到金融業者就會聯想到前資本主義時代的高利貸——比如在戲劇中會出現的、連病人的被子都奪走的間貫一那樣的人——這就是世人的看法吧。」
「那你是怎麼看待自己的所作所為呢?」
「我們自認為是經濟界的醫生。雖然有銀行那樣天下公認的金融機構,可以將其看成是大醫院,官僚味重,條條框框一大堆,還擺出一副趕不上急救病人也理所當然的態度……而我們就像是街道上的私人醫生,雖然沒有醫院那樣大的規模,但在緊要時刻可以提供一針強心劑來拯救患者的性命。」
「但人們從來都說醫術是仁術。我想這些話用不著再提醒你了……如果醫生不是注射強心劑而是嗎啡呢,不是幫助對方而是利用對方的弱點給自己圈錢呢?失去仁德的醫生是最可怕的。」
不知為何,今天的福永檢察官比在檢察官辦公室里對決的時候顯得婉轉。面對自持正義、堅持信念的人如此繞圈子的話語,七郎感到不好輕易反駁。
「您還有其他事情嗎?我接下來還和人有約……」
七郎居然罕見地顯得有些軟弱。
「嫌疑人在非逮捕、拘留的情況下可以拒絕傳喚,也可以隨時離開——再說,我並不是以檢察官的身份坐在這裡的。」福永檢察官露出尖銳的笑容,「總有一天我會逮捕你的。不過在那之前,我想給你一個機會。」
「這話怎麼說?」
「說實話,我不得不承認你確實很有才能。你哥哥還在科學方面取得了那麼厲害的成就……為什麼你不把你那麼出眾的才能用在其他方面呢?有你這番智慧和膽量,無論做什麼應該都能獲得成功的吧。」
「您是在蔑視信貸這份工作嗎?」
「不,我只是在責備醫生用嗎啡代替強心劑的行為。」檢察官雙手交叉,探身向前道,「鶴岡君,你要不要把至今為止做過的事全都坦白出來?難道不想對過去做個總清算,然後重新出發?」
「哈哈哈,您把我說得像是日本第一惡徒啊。『鶴岡七郎懺悔錄』,看來能成為空前的暢銷書呢。」
檢察官毫無笑意。他目光如炬地說:「鶴岡君,今天的我只是個普通人,並不是以檢察官的身份說這些話的。但是我想告訴你,如果你願意坦白犯下的所有罪行的話,無情的法律中還是存有人情的。」
「真是老套。如果我是浪花節的粉絲,肯定會痛哭流涕地伏身懺悔吧。但可惜的是,我沒有什麼罪行可以坦白。」
「是嘛。那你走吧。」檢察官絲毫沒有動搖,「最後再給你一個忠告。不久之後我們一定會再次見面,在那之前,我一定會把你的所作所為全都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到時候你若再想乞求法律網開一面,可就晚了。」
「我雖然想要金錢,但並不想成為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