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2章 天子之心

「陛下……」一個宦官躡手躡腳的走到正在閉門養神的天子身側,低聲稟報:「太孫方才去了石渠閣,與太史令司馬遷會……」

「哦……」天子睜開眼睛,問道:「司馬遷和太孫說了什麼?」

「這個,奴婢就不得而知了……」那宦官道:「因太孫殿下在會談時,屏退了左右……」

他小心翼翼的問道:「陛下,要不要奴婢……」

天子瞪了他一眼,搖頭道:「此事爾等休要去管!」

「諾!」宦官立刻頓首。

「太子那邊有消息沒?」天子又問道。

「回稟陛下……」這宦官道:「太子近日據說消沉了不少,常常自顧哀嘆……」

天子聽著,臉色立刻有些不好看了,良久道:「太子果然還是難改本性!」

不過是殺了他一個老師罷了!

就這個樣子?

想搞軟對抗?!

他可不會慣著!

「派人去雒陽,將太子召回來!」天子毫不猶豫的下命令:「就說是朝堂要問今歲冬日的治河之事!」

「諾!」

「去吧……」天子擺擺手。

「諾!」

待那宦官離去,天子悠悠起身,走到寢殿的門口,問道:「今日是誰當值?」

「回稟陛下,今日宿衛之臣乃是駙馬都尉趙充國!」有人答道。

「哦……」天子道:「去將趙充國叫來!再派人去執金吾官署,讓執金吾入宮來見朕!」

沒多久,一直在清涼殿偏殿里待命當值的侍中駙馬都尉趙充國便受命而來。來到天子面前便拜道:「臣拜見陛下,未知陛下有何吩咐?」

天子卻是看著他,看了很久,才問道:「愛卿舊在河西,為海西候部曲……」

「聽說,卿還是海西候發現和提拔的?」

趙充國聽著,心裏面立刻一咯噔。

他是李廣利推薦和提拔的人,這個滿朝皆知,海西候故舊的標籤,更是無可否認,這一點他清楚天子比誰都明白!

那麼為何天子忽然提起此事?!

但他來不及多想,只能靠著本能答道:「回稟陛下,確實如此,臣先本隴西人也,後臣父有罪,元狩四年為遷令居,乃有臣也,及臣長乃從軍,為海西候一卒,天漢二年從海西候征匈奴,會匈奴軍圍海西候,臣與同袍浴血奮戰,突圍而出,海西候感臣勇猛,乃舉於陛下,陛下賞識,故命臣為大將軍長史守玉門校尉……」

「這些朕都知道……」天子忽然打斷趙充國的話,問道:「朕想知道的是,今時今日,卿心中是否依然視海西候為上官?!對其懷有感恩之心,故行事多偏海西候?」

趙充國聽著,立刻就反應了過來,連忙拜道:「海西候對臣固有恩義,但臣乃陛下臣,受陛下祿爵,故在臣心中,陛下如父母,唯孝而忠之,海西候……舊日上官,今日同僚,恩義雖在,卻不過私情而已……」

「臣安敢以私情而論公事?!願陛下明察之!」說著,趙充國便深深一拜。

「卿何必如此嚴肅……」天子忽然笑起來:「朕只是隨便問問……」

趙充國哪裡敢將這話當真,於是緊緊的將頭貼在地上,根本不敢出聲回答。

他很清楚,天子忽然問他這些事情,絕非無的放矢,必是有備而來!

天子卻沒有再說話,而是選擇了轉身負手而去。

趙充國聽著天子的腳步聲遠去,依然一動不動的跪在原地。

……

半個時辰後,被召來的執金吾韓說,急匆匆的入宮,在這清涼殿寢宮門口,看到了跪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趙充國。

他眼中閃過一絲絲的疑慮與困惑,但他來不及想,也不敢去問,只好提心弔膽的跟著宦官,進了寢宮。

一進門,韓說便看到了天子站在清涼殿的一側牆壁前,似乎正在看著牆壁上的地圖。

他立刻拜道:「臣說恭問陛下安!」

「執金吾來了……」天子笑著道:「卿近日來,可真是風光吶!朝為海西客,暮登太僕門……」

「朝中三公九卿,列侯勛臣,人人爭相宴請愛卿!」

「卿之人緣,連朕都羨慕納!」

韓說聽著,不知為何,立刻就汗如雨下,渾身雞皮疙瘩起了一地。

對於執金吾來說,朝中的人緣一定是糟糕的。

蓋執金吾是天子的刀,是天子的盾,是天子的大棒,是天子的刑具。

歷代以來,歷任執金吾都必定是謗及滿身,天下皆敵的孤臣!

如先帝的蒼鷹郅都,以及當年的王溫舒,他的前任王莽,皆是如此。

「臣死罪!」韓說立刻脫帽頓首,他知道根本不敢辯解,也不能辯解,在這個時候他最好的選擇就是認錯:「請陛下嚴懲之!」

「嚴懲?朕為何要嚴懲呢?」天子反問著,但語氣之中的味道,讓韓說渾身都不舒服:「卿又沒有犯法,祖宗也沒有說不許執金吾有朋友……」

「只是……」天子忽然話鋒一轉:「卿在諸臣宴席之上,卻也未免太過驕縱了吧?!」

「朕聽說,廷尉隨桃候趙昌樂,在宴席上因對愛卿稍有不敬,結果第二天,就有御史彈劾趙昌樂為官不正,尸位素餐,不可以為廷尉……」

「朕還聽說,橫門大道,有一胡商,其以千金寶玉以獻卿,於是,執金吾官署都其在長安城中的作為、活動,概不關注?!」

韓說瑟瑟發抖,趴在地上,磕頭道:「臣死罪,臣死罪!」

因為天子說的,都是他做過的事情。

最近半年,他確實飄的太厲害了。

「念在乃兄的面子上……」天子轉身道:「卿請辭執金吾罷!」

「臣……」韓說聽到這話,整個人都虛脫了,半是寬慰,半是失落,他解下自己腰間的官印,頓首再拜:「謝陛下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天子聽著,一言不發,轉過身去,道:「韓卿啊……聽朕一句勸……」

「卿回邯鄲吧,不要再來長安了……」

「這長安對卿而言,已是是非地……」

「這是朕最後一次念及上大夫!」

「陛下教誨,臣謹記於心!」韓說重重頓首再拜。

……

望著韓說踉踉蹌蹌的孤獨背影,消失在宮闕盡頭。

天子嘆了一口氣,悠然的吟誦起來:「秋風起兮白雲歸,草木黃落西雁南飛……」

「朕終究還是走到了今天這一步!」說著,他的眼神無比堅定起來。

作為君王,他已經冥冥中有預感了。

所以,他必須為子孫規劃。

齊恆公、趙武靈王、始皇帝等無數人的教訓,殷鑒在前!

春秋之中,更是有著鄭伯克段於鄢的典故。

所以,其實他明白,在他立太孫的那一天起,實際上,就已經註定了未來朝政的動蕩。

一旦,他不在了,太子與太孫之間的矛盾就會立刻顯現。

甚至可能直接引發一場大漢帝國有史以來最嚴重的內鬥。

縱然不會發生那種最糟糕的情況,但太子據的大臣與太孫進的大臣之間的鬥爭,也必然導致國家的分裂與動蕩!

所以,天子清楚,他必須替子孫掃平一切不穩定的因素,打掉所有可能威脅大漢帝國安定團結的因素。

「郭穰!」天子忽然轉身,對著一直在身後跟著的謁者令郭穰道:「你替朕去一趟河西!」

他從懷中取出一份帛書,交給郭穰,道:「將此密詔,當面交給鷹楊將軍!」

「諾!」郭穰立刻頓首領命,然後轉身而去。

天子看著郭穰遠去,走到牆壁前,輕輕吹了口氣,將廊柱下的宮燈吹熄。

而在宮燈熄滅前的一瞬,燈火依然照亮著牆壁上的一副壁畫。

壁畫上,穿著冕服的男子,困於宮闕之中,他神情恍然,目光堅定。

而在他身前,一位大臣跪在身前,雙手呈著璽印。

而在這壁畫的角落裡,銘刻著文字,曰:伊尹迎帝太甲歸豪都。

需要指出的是,在此時此刻,當今時代。

伊尹、周公這樣的權臣,乃是偉光正的。

上至君王,下至庶民,都認可這樣的情況。

這一是因為,自戰國以來,天下就是這樣個情況。

主少國疑之際,權臣乃自攝朝政,代君理政,待君王成年,便歸還政務,自退三百里。

數百年來,除了呂不韋等少數人曾企圖破壞這一遊戲規則外,其他權臣基本遵循了這個遊戲規則。

而且,歷史表明了——權臣想要篡位,是不可能的。

雖然歷史上也出現過三家分晉,田氏代齊這樣的例子,但那是孤例,而且是用了幾代人,花費百年才完成的事業。

自戰國之後,就再也沒有人能完成篡國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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